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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值日生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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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擦从讲台飞过来时,许眠正盯着林晚秋的后颈出神。
粉笔灰在阳光下炸开,像一场微型雪暴。老陈的怒吼紧随而至:"许眠!黑板上的值日表是摆设吗?"
许眠眯起眼,值日表上她和林晚秋的名字后面,跟着刺眼的"擦黑板"三个字。而此刻林晚秋正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抹布,袖口已经沾满了粉笔灰。
"我忘了。"许眠慢吞吞地站起来,故意把椅子拖出刺耳的声响。
林晚秋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许眠突然发现她的下眼睑泛着不自然的红,像是用橡皮擦狠狠蹭过。黑板右下角还留着没擦干净的公式,许眠认出那是昨天物理课上的例题——林晚秋从来不会漏擦任何痕迹。
"两个人一起擦!"老陈把另一块抹布摔在讲台上,"擦完来我办公室。"
许眠磨蹭到讲台边时,林晚秋已经擦完了大半。凑近看,那些红痕更明显了,像是熬了一整夜。
"喂,"许眠用肩膀撞她,"你昨晚干嘛了?"
林晚秋的抹布停在"F=ma"的"a"上:"整理数据。"
许眠瞥见讲台角落有个银色小物件——是药片的铝箔包装,已经被揉成小球。她趁弯腰捡粉笔的功夫迅速捞起来,藏在掌心。金属箔片硌得手心生疼。
"你生病了?"许眠压低声音。
林晚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维生素。"
许眠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和说"只是抽血"时一模一样。她突然抓住林晚秋的手腕,抹布"啪"地掉在地上。讲台挡住了老陈的视线,许眠感觉到掌心里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办公室。"林晚秋挣了一下,"老陈在等。"
老陈的办公桌永远堆满试卷。许眠盯着他秃顶上的反光,脑子里却在回想那个铝箔包装——她偷偷展开看过了,上面印着"Alprazolam"的字样。手机搜索结果显示:抗焦虑药物。
"你们俩最近走得很近啊。"老陈的保温杯重重磕在桌上。
林晚秋站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学习互助。"
"是吗?"老陈转向许眠,"那你说说,简谐运动的动能公式是什么?"
许眠张了张嘴。她本该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但此刻脑海里突然浮现林晚秋的笔记本——那页右上角用红笔圈着的公式。
"Ek=1/2kA?sin?(ωt+φ)。"许眠听见自己说。
老陈的眉毛差点飞出发际线。他狐疑地看向林晚秋:"你教的?"
林晚秋的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打,节奏像是摩尔斯电码:"她有天分。"
许眠差点被口水呛到。走出办公室时,她拽住林晚秋的袖子:"你吃那种药多久了?"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把林晚秋的瞳孔照得近乎透明。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只是..."林晚秋的声音轻得像粉笔灰落地,"有时候数字会失控。"
许眠想起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笔记,每月定期的抽血,还有永远提前十分钟到校的习惯。某种酸涩的感觉突然涌上喉咙。
"今晚我去你家。"许眠说,"看看余弦的孩子们。"
林晚秋猛地抬头:"不行。"
"为什么?"
"我父亲..."林晚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讨厌猫。"
许眠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摸出那个铝箔球,轻轻放进林晚秋的校服口袋:"那周末去废车场?正割好像感冒了。"
林晚秋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计算器突然显示答案时的那个"0.00"。
午休时,许眠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林晚秋。她面前摊着本《量子物理导论》,但目光涣散地盯着远处的汤桶。许眠端着餐盘一屁股坐下,故意把红烧肉的油渍溅在书页上。
"吃这个。"许眠把剥好的橘子推过去,"维生素C比药片强。"
林晚秋盯着橘子看了三秒,突然说:"你知道橘子瓣数符合斐波那契数列吗?"
"不知道。"许眠掰下一瓣塞进她嘴里,"但我知道空腹吃药会胃疼。"
林晚秋的咀嚼动作停顿了一下。阳光透过橘子瓣,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第一次是在初一。"她突然说,"期中考试前夜,数字在眼前跳舞。"
许眠的筷子停在半空。林晚秋很少谈起过去,更别说这种私密的细节。
"像这样?"许眠用筷子蘸着汤汁,在餐桌上画了一串乱码般的数字。
林晚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更整齐。完美的矩阵,不断重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打,"医生说是高功能焦虑症。"
许眠想起那些精确到变态的笔记,突然明白了——那不是强迫症,而是林晚秋对抗混乱的方式。就像在暴风雨中抓住一根锚绳。
"所以药物是..."
"临时措施。"林晚秋用纸巾擦掉桌上的数字,"通常只在考试季用。"
许眠盯着她餐盘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突然起身离开。五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举着根冰淇淋。
"吃这个。"
林晚秋皱眉:"糖分会导致——"
"会让大脑分泌内啡肽。"许眠把冰淇淋怼到她唇边,"天然止痛药。"
林晚秋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舔了一口。奶油沾在她嘴角,让她看起来突然像个普通的高中女生。许眠鬼使神差地伸手擦掉那点白色,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观测记录。"许眠迅速缩回手,"关于糖分对焦虑症状的缓解效果。"
林晚秋的耳尖慢慢变红。她低头继续吃冰淇淋,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放学时,许眠在储物柜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画着复杂的路线图,终点标着"19:30,西区公园长椅"。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许眠到的时候,林晚秋已经坐在长椅上了。她换了便装,白色卫衣在暮色中微微发亮。长椅旁放着个纸箱,里面传出细弱的"喵喵"声。
"正割?"许眠蹲下来查看小猫,"它怎么了?"
"呼吸道感染。"林晚秋打开手机照明,许眠这才看见小猫鼻子周围有分泌物,"需要喂药。"
许眠看着林晚秋熟练地用滴管喂药,动作轻柔得像在操作某种精密仪器。小猫挣扎时在她手背上抓出几道红痕,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不怕疼吗?"许眠突然问。
林晚秋用棉签擦着小猫的鼻子:"疼痛指数2.7。"
"那这个呢?"许眠轻轻碰了碰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林晚秋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计算错误。"
"什么?"
"我以为..."林晚秋的声音轻得像猫呼吸,"疼痛能重置大脑。"
许眠的胸口突然一阵刺痛。她抓过林晚秋的手腕,拇指按在那道疤上:"听着,下次数字跳舞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林晚秋抬起头,月光照出她眼中的水光:"为什么?"
"因为..."许眠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我数学差,需要你教。"
小猫在纸箱里打了个喷嚏。林晚秋突然笑了——这是许眠第一次看见她完整的笑容,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
"成交。"她说。
回程的路上,许眠抱着装小猫的纸箱,林晚秋走在她身边。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两条相互缠绕的函数曲线。
"周末来我家吧。"许眠突然说,"我爸是兽医。"
林晚秋的脚步顿了一下:"你父亲..."
"他最喜欢给流浪猫看病。"许眠用肩膀撞了她一下,"而且我家有间空卧室,隔音特别好。"
林晚秋没有回答。但走过第三个路灯时,她的手指轻轻勾住了许眠的衣角,像小猫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那天深夜,许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晚秋发来的照片:正割蜷在铺着毛巾的篮子里睡着了。照片角落能看到半张写字台,上面整齐排列着药瓶和习题集。
消息紧接着跳出来:「数字开始跳舞了」
许眠立刻拨通电话。在长达两小时的通话里,她听林晚秋背完了圆周率后100位,讨论了橘子瓣的斐波那契性质,甚至一起计算了正割打喷嚏的频率与空气湿度的关系。
当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许眠轻轻挂断。她的笔记本上画满了无意义的公式,最新一页写着:
「观测者L的焦虑触发条件:
1. 父亲
2. 考试
3. ?
待补充:什么能让她停止计数?」
窗外,月亮悬在夜空正中,像小数点后无限循环的那个"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