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次借过》槿此

4、暴雨公式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许眠隔着音乐教室的玻璃窗，看见林晚秋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校服衬衫已经湿透了大半。她没带伞——这很反常，因为林晚秋的书包里永远备着那把黑伞。

　　"喂！"许眠推开窗户喊了一声，声音立刻被雨声吞没。

　　林晚秋似乎没听见。她站在原地没动，像棵被钉住的树苗，任由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许眠抓起书包冲下楼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那个永远精确到秒的人，此刻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你脑子进水了？"许眠把外套罩在两人头顶，布料立刻被雨水浸透。林晚秋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在近距离下呈现出一种脆弱的透明感。

　　"忘记看天气预报。"林晚秋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八度，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

　　许眠这才注意到林晚秋的左手一直按着右臂肘弯处。透过湿透的衬衫，隐约能看到下面有一小块不自然的青紫色。

　　"怎么回事？"许眠去掀她袖子。

　　林晚秋后退半步撞上树干，雨水震落进两人之间的空隙："抽血。"

　　"什么？"

　　"每月例行体检。"林晚秋的语速比平时快0.3倍，"血常规检查。"

　　雨声突然变得很吵。许眠盯着那块淤青，想起上周在医务室垃圾桶里看到的采血针包装。当时林晚秋正躺在靠窗的床上，袖口卷到手肘以上——现在回想起来，那节苍白的手臂上似乎有类似的痕迹。

　　"你家是有什么遗传病吗？"许眠脱口而出。

　　林晚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直白的问题刺到。她转身要走，却被许眠拽住了书包带。

　　"等等。"许眠从湿漉漉的书包里掏出一盒创可贴，"至少贴一下。"

　　林晚秋盯着那个印着卡通猫的创可贴，表情像是面对一道无解的数学题。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包装盒上，把猫咪图案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不用。"她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会自己好。"

　　许眠突然很烦躁。她一把抓过林晚秋的手臂，动作粗鲁地撕开创可贴。当手指碰到那片冰凉的皮肤时，她感觉到林晚秋轻微地颤了一下。

　　"别动。"许眠恶狠狠地说，却放轻了动作。创可贴完美覆盖了针眼，卡通猫正好对着淤青最深处，像在守护什么秘密。

　　雨小了些。林晚秋看着手臂上的创可贴，突然说："我父亲是血液科医生。"

　　许眠系鞋带的动作顿住了。

　　"他相信数据比症状更可靠。"林晚秋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每月第一周的周四，血红蛋白浓度检测。"

　　一片梧桐叶落在两人之间的水洼里。许眠数着叶脉的数量，突然想起林晚秋课本上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笔记。原来那些数字不只是习惯，更是一种生存策略。

　　"所以你才总去医务室睡觉？"许眠问，"因为...抽血会疼？"

　　林晚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疼痛指数2.3，属于可忽略范围。"她停顿了半秒，"但镇静剂会导致嗜睡。"

　　许眠的喉咙发紧。她想起林晚秋那些关于"光照强度与睡眠质量"的研究，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些数据表格背后，藏着的或许只是一个害怕打针的女孩，在药物作用下寻找最安全的补觉地点。

　　"下次叫我。"许眠踢开那片梧桐叶，"我陪你去。"

　　林晚秋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滴。许眠突然发现她的虹膜在阴天里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灰蓝色，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钢笔墨水。

　　"为什么？"林晚秋问。

　　许眠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答案：因为你的观测日志里记了我的睡眠频率，因为我们一起喂过余弦和它的三角函数孩子们，因为你总记得我不吃胡萝卜...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句："创可贴买多了，不用浪费。"

　　回教学楼的路上，雨又大了起来。许眠的外套早已湿透，两人不得不挤在走廊的屋檐下。林晚秋的胳膊贴着许眠的，那块创可贴的边缘已经微微翘起。

　　"喂，"许眠突然说，"你爸知道你用镇静剂的钱买猫罐头吗？"

　　林晚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这可能是许眠见过最接近笑容的表情："那是另一个研究项目。"

　　"什么项目？"

　　"医疗预算的...再分配效率。"

　　许眠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林晚秋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计算器在黑暗里突然显示的"0.000"。

　　第二天早上，许眠的课桌上多了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整齐排列着五张数据表：《镇静剂副作用周期记录》《最佳补觉地点光照分析》《血红蛋白浓度波动曲线》...最后一张的标题是《非典型观测日志（加密版）》。

　　许眠翻开最后一页，发现是余弦和四只小猫的成长记录。在页脚处有一行小字：「观测者X的介入显著提高了样本存活率（p<0.05）」

　　"这算什么？"许眠戳了戳那行字，"我成实验变量了？"

　　林晚秋正在黑板上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闻言粉笔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许眠看见她的耳尖慢慢变红，像温度计遇热上升的水银柱。

　　午休时，许眠在医务室床上发现了一张纸条：「镇静剂代谢周期8小时，建议观测者X在14:00后介入」。她笑着把纸条折成纸飞机，从窗□□了出去——纸飞机划过完美的抛物线，落在正在喂猫的林晚秋脚边。

　　那天放学后，暴雨再次降临。许眠站在走廊上，看着林晚秋撑开那把黑伞。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地面形成一道透明的结界。

　　"今天不用你陪。"林晚秋说，"只是常规检查。"

　　许眠晃了晃手里的创可贴盒："我买了新口味。"

　　林晚秋盯着那个印着卡通狗图案的盒子看了三秒，突然把伞往许眠这边倾斜了15度："伞太小，站近点。"

　　雨声中，许眠听见自己的心跳频率超过了林晚秋记录的18次/分钟。她偷偷瞥向身旁的人，发现林晚秋的睫毛上又挂起了水珠——但这次不是因为雨水。

　　在医院走廊等待时，许眠在手机上搜索"血红蛋白检测"。弹出的医学图片让她胃部一阵绞痛——那些针头比想象中粗得多。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林晚秋需要镇静剂，为什么要在医务室补觉，为什么总是提前十分钟到校...

　　"许眠。"护士在门口喊了一声。

　　诊室里，林晚秋正坐在椅子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医生手里的针头闪着冷光，而林晚秋的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表情平静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要帮忙吗？"许眠站到她身边。

　　林晚秋的指尖微微发抖："数质数。"

　　"什么？"

　　"每次...数到307就不会疼了。"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许眠抓住了林晚秋的手。她感觉到那只手冰凉得出奇，掌心有细密的汗。许眠开始数数："2、3、5、7..."

　　数到89时，林晚秋的手指突然收紧。许眠加快语速："97101103..."

　　"错了。"林晚秋虚弱地纠正，"101后面是103。"

　　许眠咧嘴一笑："故意试你的。"

　　采血结束后，林晚秋的手臂上又多了一个针眼。许眠贴上新买的创可贴——这次是戴着听诊器的小狗图案。

　　"为什么是狗？"林晚秋问。

　　"因为..."许眠帮她拉下袖子，"狗不怕打针。"

　　回程的公交车上，林晚秋靠着窗户睡着了。许眠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的头能靠在自己肩上。车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夕阳把林晚秋的睫毛染成金色，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许眠轻轻翻开《非典型观测日志》的最新一页。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下面，林晚秋用极小的字迹添加了一条新记录：

　　「观测者X的干预使疼痛指数降至1.2
　　假设：特定人际互动能改变生理感知
　　待验证：这种效应是否具有特异性」

　　许眠合上本子，心跳再次超过了18次/分钟。车窗外，一道彩虹横跨在雨后晴朗的天空中，像是谁随手画下的巨大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