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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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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楼梯转角时,白翊正用冷水拍过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揉着刚睡醒还有些发沉的太阳穴走下楼,刚转过楼梯拐角,就撞见系着围裙的王姨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擦手的布巾,显然是刚忙完。
“小少爷醒了?”王姨抬头看见他,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手里的布巾不自觉攥紧了些,“我正打算上去叫您呢,快下来吃饭吧,菜刚做好。”
他淡淡“嗯”了一声,颔首算是回应,目光扫过餐桌时顿了顿。四菜一汤摆得齐整,清蒸鲈鱼、清炒时蔬,连那道他偏爱的莲藕排骨汤都炖得汤色清亮,不见半点他忌口的葱姜蒜。
银质勺子碰到瓷碗发出轻响,他舀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味道确实合心意,细致得不像寻常人家的饭菜。他抬眼瞥了眼正在收拾厨房的王姨,心里了然——这些忌口,连家里老佣人都未必全记得,除了那个总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格外用心的继母,不会有第二个人特意交代了。
瓷碗轻磕在桌面的脆响落定,白翊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正收拾碗筷的王姨:“王姨,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
王姨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围裙角在瓷砖上蹭了蹭:“好,小少爷是要出去?”
“嗯,四处转转。”他起身时,餐椅腿在地板上划出道轻响。
推开大门,晨间的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沿街的商铺大多开了门,五金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往上卷,老板蹲在门口用抹布擦着铜锁,见他走过,抬头瞥了眼又低下头去。隔壁的早点铺飘出葱花饼的香气,蒸笼揭开时腾起的白雾里,老板娘吆喝的调子和十年前没差,只是鬓角多了些白霜。
他沿着石板路往江边走,路过那座石拱桥时,特意停了停。桥栏上的石狮被摸得光滑,底座缝隙里卡着片枯叶,和他小时候偷偷塞进去的那片形状竟有几分像。江面上货船鸣着笛驶过,浪头拍在岸边的石阶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鞋尖,凉丝丝的触感让记忆里的画面愈发清晰。
街角的报刊亭不知为何,竟然还在,老板正用竹竿把褪色的遮阳棚支起来,棚子上“每日新报”的字样被雨水泡得发虚。白翊瞥了眼亭子里堆着的杂志,封面上的明星换了好几茬,可亭角那台老旧的公用电话,听筒依旧耷拉着,像只打盹的猫。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他拐进一条巷子,巷口那棵老梧桐树还在,枝桠比记忆里更粗壮些,树身被岁月磨得发亮,树干上不知谁刻的歪扭笑脸还在,只是颜色淡得快要看不清。巷尾的墙面上,孩童用粉笔涂鸦的太阳还在,只是被岁月洇得发淡,边缘晕开圈浅黄,像枚褪了色的旧邮票。墙根下的青苔比记忆里更厚,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点湿滑。
脚步漫不经心地在巷口转了个弯,白翊望着不远处那片熟悉的红砖墙,心里忽然敞亮了。那房子离外婆家不过隔了两条街,从前他总爱踩着晨光穿过巷弄,青石板路上的坑洼都记得分明。
外婆走的那年秋天,梧桐叶落了满院,他也是在那样的时节离开江城的。如今兜兜转转住到这附近,绝非偶然。林阿姨怕是早就打听好了这些过往,才特意选了这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眉眼舒缓,掺了点说不清的滋味。
往回走时,街角忽然露出一截校墙。“江城一中”四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光,铁栅栏后,篮球场上传来拍球的脆响,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着,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校服后领被汗水浸得发深。
看起来是高三提前开学了。白翊站在栅栏外看了会儿,教学楼的窗户大多亮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振翅欲飞的白鸟。操场边的香樟树又粗壮了些,树荫比记忆里更浓。
目光掠过公告栏上贴着的分班表,红纸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排队的蚂蚁。还有一周左右就要正式开学,他的高二,就要从这里开始了。
栅栏上缠绕的牵牛花攀得很高,紫色的花瓣朝着阳光仰着脸,恍惚间竟和多年前外婆家院墙上的那丛重合了。
白翊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他在心里默数了数步子,从校门口到住处,快走约莫十五分钟,慢走也用不了二十分钟。倒是方便。身后的喧闹逐渐远了,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和记忆里某个夏日的午后,一模一样。
原来江城真的没怎么变。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细节,像被仔细收在樟木箱里的旧物,打开时,连气息都和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