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间遗白》PineappleKing

13、融入 午自习

　　午自习的预备铃刚响到第二声，白翊才踩着铃声快步走进教室，校服衣角还带着点外面的热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座位旁，拉开椅子时特意放轻了动作。刚坐下，就感觉到身旁投来一道目光——程枫早就回来了，此刻正低头看着面前的物理练习册，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却没动，连平时总爱转着玩的笔，都安安静静地放在桌角，跟上午课上的活跃模样，判若两人。
　　白翊没多想，只以为他是在赶作业，便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刚要翻开，就听见身旁传来轻微的纸张摩擦声。他余光扫过去，看见程枫的手飞快地往课桌里缩了缩，原本露在外面一点的画纸边角，瞬间被塞进了练习册底下，连带着他握着笔的手，指节都微微泛了白。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眼白翊，对方正低头对着数学题蹙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泛着浅淡的光。程枫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认真看自己的练习册，可视线却总忍不住往课桌里瞟——那张画还藏在练习册底下。他悄悄把练习册又往下压了压，像是怕那画会自己跑出来。
　　程枫的橡皮擦在练习册上蹭出一片灰迹，他第三次停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杆。身旁的白翊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侧脸在晨光里划出冷硬的线条，连翻书的动作都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半点没有程枫想象中“画里人”该有的鲜活。午饭时蒋昀的那番“心怀不轨”的调侃在脑海里撞击，他忍不住抬手抓了抓头发，额前的碎发被揉得乱糟糟的。
　　他忽然又想起今早撞见白翊时的第一眼。对方的眉眼、鼻梁与程媛画纸里那些铅笔勾勒的线条重合时，脑子里只剩“居然真这么像”的惊诧。
　　反应过来后，他还在心里偷偷给妹妹竖了个拇指：程媛这画技是真没掺水。
　　他还记得上两周，程媛翻遍房间找不到画纸，急得要吞人，被他追问画的是谁时，才闷声嘟囔：“飞机上遇着的漂亮哥哥，就画了两张……”
　　他盯着白翊握笔的手，又想起妹妹画里那些柔软的线条，再对比眼前这人的冷淡，只觉得太阳穴发紧。其实他哪有什么别的想法，不过是对着“妹妹画里的人”，又碰上这么个冷淡性子，再被好友一调侃，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自然相处罢了。
　　程枫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先前那点面对白翊的不自在，早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向来是这样，没什么事能别扭超过十分钟。
　　“哎，新同桌。”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白翊的校服袖子，晃了晃手里的草稿纸“今天上午的题我给你讲吧。”
　　见白翊抬头看过来，他又笑着补了句：“刚转来还不熟吧？以后有不会的题尽管问我，咱们班数学我说第二还没人敢称第一！”先前的尴尬早没了踪影，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点熟稔的自在。
　　程枫的话音还飘在半空，前排的椅子突然“吱呀”响了一声。胡珊珊转着笔回头，马尾辫扫过椅背，发梢还带着点洗发水的茉莉香，她斜睨着程枫，嘴角勾着点促狭的笑：“程枫，要点脸成吗？”
　　胡珊珊刚怼完程枫，转过头就对着白翊弯了弯眼，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白翊，我数学也还可以，你要是有题不会，问我也成。”
　　她话还没说完，程枫就伸手把她的胳膊往旁边拨了拨，语气带着点故意的“护食”：“哎哎哎，这是我同桌，要问也该先问我！你个前排的凑什么热闹？”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和白翊已经熟了很久，连指尖都无意识地碰了碰白翊的练习册，眼神里还带着点小得意——刚才的尴尬早没影了，现在倒先把“同桌主权”划得明明白白。
　　程枫和胡珊珊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声音不算大，却把午自习的空气搅得热热闹闹。这倒是江城一中的传统，午自习没有老师看班，也就偶尔会有年级主任检查学生到没到齐。
　　白翊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墨色的字迹洇开一小团。方才程枫和胡珊珊拌嘴的笑声还飘在耳边，这种带着点烟火气的吵闹，和他以前待的洛可可艺术学院截然不同。
　　那所号称“贵族摇篮”的学校里，没有这样随意的拌嘴，更没有谁会为了“问谁做题”争两句。同学们凑在一起，聊的不是新款限量版，就是家里生意的往来，连交朋友都像是在筛选“有用的伙伴”——你父亲的公司能帮我家谈项目，我们才会多说两句话；你没什么能提供的，自然会被落在后面。
　　他想起以前在雕塑室，明明坐得很近，却没人会像程枫这样，凑过来问一道数学题；也没人会像胡珊珊那样，带着点促狭地拆台，却没真的恶意。那时的空气总像蒙着层薄纱，看着精致，却透着冷意。
　　现在笔尖下的墨点被他轻轻蹭开，身旁程枫还在跟胡珊珊争“谁讲题更清楚”，白翊忽然觉得，这种有点吵、有点闹，甚至带着点“幼稚”的氛围，比以前那座精致却冰冷的“贵族牢笼”，要舒服得多。
　　程枫还在跟胡珊珊掰扯“同桌就得问我”，手指都快戳到白翊的练习册了，压根没指望身旁人搭话——毕竟这新同桌一上午都安安静静，活脱脱一块捂不热的冰。
　　胡珊珊也只是顺口搭话，手里转着的笔都没停，等着程枫下一句不服气的反驳。可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清淡淡的“嗯”，声音不高，却像颗小石子投进热闹里，让两人瞬间停了嘴。
　　程枫先愣了，转头就看见白翊垂着眼，耳尖泛着点不易察觉的浅红，他抬眼看向他们，补充了句：“后面有题，可能真要麻烦你们了。”
　　那瞬间程枫都忘了要跟胡珊珊争，只觉得眼前的人好像跟早上不一样了——先前周身裹着的那层冷硬冰甲，像是被周围的笑闹烘得软了些，裂开了道细细的缝，连眼神里的疏离都淡了，透出点少年该有的软和。胡珊珊也挑了挑眉，转回去时嘴角偷偷勾了勾，手里的笔转得慢了些。
　　这话一落，周围原本偷偷打量的目光明显亮了些。先前白翊刚转来的时候，脊背总挺得笔直，课间要么趴着睡觉，要么低着头刷题，周身像裹着层冷雾。可刚才他说话时，语气里的疏离少了大半，连握着笔的手都放松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种指尖泛白的紧绷。
　　前面的班长夏柯最先把椅子转过来，辫梢上的浅蓝色发绳晃了晃，她看着白翊，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明明早就想跟新同学打招呼，真到了跟前，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这副局促的模样落在胡珊珊眼里，胡珊珊忍不住笑着推了推她的胳膊，对着白翊开口：“白翊，这是咱们班长夏柯，典型的‘乖乖女’，平时班里大小事都是她操心，作业收得比老师还准时。”
　　被胡珊珊点破，夏柯的脸更红了，连忙对着白翊轻轻点头，声音软乎乎的：“你…你好，我叫夏柯。要是有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我。”
　　坐在过道另一边的林焱也探过头，笑着问：“白翊，你体育课打不打篮球啊？下周要分组打篮球，要不要跟我们一组？程枫那家伙打球总爱耍帅，跟他一组准输！”
　　程枫听见这话，立刻看过去过去：“谁耍帅了？上次是谁被我盖了三个帽还哭丧着脸？”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笑开了，连白翊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方才还带着点距离感的氛围，早被这阵笑闹冲得烟消云散。
　　“反正也要做两年的同学，跟他们好好相处也挺好的。”白翊在心里轻轻念了句，可念头刚落，心里又轻轻沉了一下。他飞快地垂下眼，喉结悄悄滚了滚：“反正……只是两年而已。”两年不算长，长到够学完高中的课程，却短到不足以让一段关系变得深刻。
　　“没什么的，没有人会走的。”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白翊忽然觉得，或许这两年，可以不用像以前那样紧绷着，或许这些热闹，真的可以试着接住。他的笔尖落在草稿纸上，这次却真真切切写下了完整的数学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