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劫》葉林氏

6、帘外风高催夜永 1 这天还没到

　　晚间，裴司煜和褚莘泊总算坐到了一张餐桌上。
　　烛火摇曳，映着案上几碟小菜。裴司煜沉默寡言地吃着，筷子动得有一搭没一搭。
　　褚莘泊看了他一眼，伸手夹了几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裴司煜停下动作，拉过褚莘泊的手，问道：“你亲手做的？”
　　褚莘泊点点头。
　　裴司煜把筷子放下，伸手摘下褚莘泊指上的戒指，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戒指的痕迹还留在指根，比其他的地方稍白一些。
　　“今日我去料理了一些府中的事情，”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母亲那里……有你在，应该没惊动她老人家吧？”
　　话是对褚莘泊说的，声音却不低。廊下侍立的仆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裴司煜像是全然没把下人当回事，又像是更享受在旁人面前这样宣示自己的主权。他拨开褚莘泊微微收拢的手指，低头亲在掌心上，唇瓣贴着皮肤停留了一瞬，才抬眼看他。
　　裴司煜重新执起筷子，夹了一筷菜，转头看向褚莘泊，大有要亲手喂他的架势。
　　褚莘泊没有张嘴，而是握住他伸过来的左手，低声说道：“今日皇帝召我入宫，正是商量你这起事的。阿煜，只是拿了个下人，算不上供词的。”
　　裴司煜侧过身，歪了歪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褚莘泊贴到他耳畔边，声音压得更低：“我今日将那位中常侍给绑了，现下正在柴房里。”
　　裴司煜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反而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菜慢慢吃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天还没到寒月，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他顿了顿，提高了一点声音，“裴安，你亲自去挑一些好柴火过来。屋子里冷冰冰的，还以为我丞相府没钱了。”
　　身后侍立的裴安躬身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转身退了出去。
　　晚膳撤下不久，裴安便回来禀报，说柴火已经添挑好了。
　　褚莘泊看了一眼正坐在对面抚琴的裴司煜，随口替他答道：“让他进来吧。”
　　裴安朝门外一招手，侍女会意，立刻搬来一扇屏风，将主座上两道身影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
　　中常侍被蒙着头押了进来。裴安一把扯下他头上的黑布，那宦官眯着眼适应了屋内的烛光，悄悄环顾四周——陈设器物件件不俗，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知道，这一回装傻充愣是混不过去了。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屏风后的两个人影。右边那人端然正坐，头戴冠冕，双手正搭在琴弦上，指间音律未歇；左边那人姿态稍闲，身形与右边相仿，却看不真切。
　　中常侍在宫里宫外见过不少达官显贵，可眼前这般阵仗。
　　两人并坐屏后，一人抚琴，一人静观。
　　他搜肠刮肚，竟一时对不上号。
　　片刻后，左边的人似乎写了张绢条，由侍女接过，转交到裴安手中。
　　裴安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脸，语气不急不缓：“上头发话了。你那些变卖出去的物件，都落进了你自己口袋里。事到如今，总该给我们写些好处，嗯？”
　　中常侍连忙低头，声音发颤：“这是冤枉小人。那物件我确实经手过几样，不过是怕家中无人照料，特地委托……”
　　“你叔爷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安厉声打断，目光咄咄逼人，“如今无非是银子的事。你独吞了生意，就不该分些辛苦费出来？”
　　屏风后，左边的人影微微一动。中常侍屏息望去，只见那人发髻上有钗环轻轻晃了晃。
　　他心里暗暗揣度，看来这位夫人不是个简单角色。
　　裴安一剑鞘狠狠抽在他背上：“问你话呢！”
　　“是……是。”中常侍慌忙跪端正，额头几乎贴到地面上，“不瞒夫人，我这也是为了帮衬家里人。那些钱财……小人已经用掉了。”
　　他抬起头，偷眼看了看屏风后面，见四下无声，又赶着补了一句：“若是还要钱财……不妨……不妨等些日子，小人凑一凑。只求千万别难为了我的家人……”
　　裴安侧目看向屏风后。褚莘泊微微点了点头。
　　裴安这才收了剑鞘，沉声道：“先关回柴房。”
　　中常侍被拖拽着出了屋子，脚步声渐渐远去。裴司煜这才停下抚琴的手指，琴音戛然而止，他嗤了一声：“全是胡话。”
　　裴安上前一步，低声道：“小人还抓了那位叔爷，是否也……”
　　褚莘泊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先不急。去把那处田产的账簿拿来。”
　　裴司煜靠在几案边，抬手理了理袖口，随口嘱咐道：“若是账簿太多人手不够，就多带几个人去，别漏了东西。”
　　裴安领命，躬身退下。他心下明白，得拿到实打实的账簿册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