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劫》葉林氏

5、斗柄潜移劫外春 3 只要他轻轻

　　清晨，山间的雾还未散尽，白茫茫地笼着林木，连近处的树枝都看不真切。
　　褚莘泊已经穿戴整齐，玄色衣袍系得一丝不苟。裴司煜还穿着寝衣，外面只披了一件斗篷，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
　　他倚在门框上，眼皮还有些沉。
　　好不容易休沐，昨晚又睡得实在太晚。
　　“只是进宫说两句话，”褚莘泊抬手替他拢了拢斗篷的领子，声音放得低缓，“下午便回府。”
　　裴司煜点点头，没说话，眼尾还带着几分未醒的倦意。
　　“山上雾重，当心身体。”褚莘泊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唇瓣停留了一瞬，才转身沿着石阶下了山。雾气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只余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渐渐远去。
　　裴司煜站在门口，一直望到那道影子彻底隐入白雾之中，才转身回了屋子。
　　屋内还留着昨夜的一室狼藉。地上堆着昨日换下的衣物，皱巴巴地缠在一处。他蹲下身翻了一会儿，从袖口的褶皱里摸出那串珠子。
　　他捏着珠子起身走到盆架前，就着凉水晃了晃，又拿帕子细细擦干，带走了残存的一点胭脂气味。
　　褚莘泊的马车已行至宫门前。
　　小皇帝刘恪亲自备好了碗筷，碟盏在案上摆得整整齐齐，邀褚莘泊一同用早膳。
　　褚莘泊步入殿内，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承蒙陛下厚爱。”
　　“国师请坐。”刘恪抬了抬手，示意褚莘泊与自己相对而坐。
　　殿内熏香袅袅，案上几道菜肴冒着微微热气。褚莘泊执起竹筷看了看，只简单夹了两筷子，便搁下了。
　　用过膳，刘恪这才命人将弹劾丞相的奏折呈上来。几卷竹简整齐地码在案上，他翻开一卷，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抬眼望向褚莘泊：“丞相乃国家重臣，此事若当真，又当如何是好？”
　　语调不急不缓，意思却分明，仿佛已经认定裴司煜有罪，只等一个处置的说法。
　　“陛下是天子，就算真要杀了不忠之臣，旁人又怎敢置喙。只是……此事得益的，绝不是陛下。”
　　刘恪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褚莘泊。
　　褚莘泊接着说道，语调不急不缓：“倘若这位裴相倒了，陛下打算再找什么人来？是让太后插手，还是由着别的世家日渐庞大？可世家与皇权，向来是对立的……”
　　“那国师以为如何？”刘恪打断了他。
　　褚莘泊微微一顿。他心知这是小皇帝不耐烦了。这是他亲手教导大的孩子，一言一行早在他的掌控下有了雏形，如同台上的人偶。
　　只要他轻轻拉动某一根线，对方的尾巴就会不由自主地抬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着，静静等了一会儿。
　　殿内一时寂静，熏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刘恪忽然觉得这场景格外熟悉，从前在太学读书时，国师也常常这样站着，等他先开口，等他先认错，等他先服软。
　　一股无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此事……朕自会细细定夺。”他别过脸去，语气生硬。
　　“那臣便告退了。”褚莘泊依礼躬身。
　　刘恪已经先一步转身离去，袍角在殿门口一闪，消失在廊柱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