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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村 带着狼,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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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可怕吗?”李弦歌走到溪边,将沉重的狼尸随手往旁边草地一扔,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整个人顿时清醒许多。
“他们又看不见我,所以怪你。”系统凉凉道。
“也许他们是中立NPC,既不会被玩家拉仇恨,也不会触发对话。”他看着溪水中倒映出的年轻脸庞,想不到自己被人讨厌的理由。
几分钟后,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十来个村民涌到溪边,手上锄头铁锹弓箭猎刀一应俱全,十几双眼睛隔着一条浅溪和他对望,远处还有更多人影晃动。
为首的中年男子上前,目光在李弦歌身上徘徊片刻,随机猛地被地上的狼尸攫住。他似乎辨认出了什么,踉跄几步,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嘶喊着什么。他这一哭,如同点燃了引线,其他人也跟着哭起来,一时间哀声遍野。光哭还不够,他们纷纷捡起石头,狠命砸向狼尸,把这几乎流干血的狼尸,砸得血肉模糊,骨断筋折。
李弦歌对这种场面驾轻就熟,山狼和山民,想也知道背后必然有一段悲惨往事,眼前这些人就是可怜的苦主。按照游戏套路,过完这段剧情CG,就该揭开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然后给他发布任务,或者直接结算奖励了。
他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等在一旁,果不其然,等哭嚎声渐歇,这群人也不管溪边泥泞污浊,齐刷刷朝他伏地叩首,嘴里念叨什么“大恩大德永世难忘”、“愿十生十世当牛做马”,恨不能立刻把他抬进祠堂供起来。
他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小事一桩。
他本来想换点值钱玩意儿或者本地通行货币,但见眼前众人的打扮,实在是热情有余而资产不足,加之他们又是苦主,正是最合适处置这头狼的人。思来想去,他决定日行一善——狼白送给他们,换一顿早饭。
于是他扬声道:“谢就不用了,我千里迢迢过来,还没吃早饭呢,你们这儿有现成的吃食吗?”
他一个人本来也吃不了什么,之前见有炊烟升起,那做好的饭匀他一点就行了。没想到恩人一句话,听在村民耳里重如泰山,李弦歌眼睁睁见一群人呼啦啦跑回去,一个个把自家的桌椅都搬了出来,在村口拼成一张高低错落的大桌子,各色山珍野味端上桌,架势堪比操办满汉全席。
为了不过于劳民伤财,李弦歌连声推拒了好几遍“不必如此”,奈何村民置若罔闻。他只得无奈地看着他们在村口架锅起灶。
天光大亮,村口一派热火朝天,在这样的氛围下,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们闲聊,索性自己逛起村子来。这座村子依山而建,主要部分的地势却十分平坦,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风干的兽骨、皮毛等作为装饰,村周围开垦出好几片梯田。或许正因如此,村子人口不少,前前后后数来,竟有近百户。
村子坐北朝南、溪水流过村东头,向山下蜿蜒。村后面有一座祠堂,地势比其他地方要高,李弦歌远远地抬头便看见了祠堂的牌匾。
他足尖一点,轻功掠起,在低矮屋檐上借力轻踏,几个起落便越过石阶,稳稳落在祠堂门口。身后传来压抑的惊呼声——那是几个自他进村便不远不近跟着的村民,他们既想搭话,又十分畏惧,踌躇着不敢上前,李弦歌便也只当他们不存在。
祠堂的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沙沙声。他轻轻推开门,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清扫着地上的灰尘。
听见声响,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李弦歌,慢悠悠道:“外乡人,来我村祠堂做什么?”
村口喧嚣鼎沸,此处却冷清寂寥,看起来这位老人还不知道,他是村子今天的“贵客”。
李弦歌:“只是好奇,可以看看吗?”
老者继续低头扫地:“你自便吧,别碰坏东西就成。”
李弦歌跨过门槛,又穿过四方的院子,后面是一间大屋子,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逝者的牌位。他注意到部分牌位摆放特别:两个大牌位前面伴着几个小牌位,站位跟拍全家福似的。
“那些小牌位的就是未成人便夭折的孩子。”身后响起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李弦歌早就发现了她,她在先前那群人里,看着他的眼神最为克制。
她走上前,指了几处,李弦歌望去,发现都是类似的情况,一家人的牌位整整齐齐。
眼下无人打扰,正是听NPC走剧情的好时机。于是李弦歌顺势问道:“这些人死于狼患?跟我今天打的那头有关系?”
姑娘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们落花村人世代住在山上,得山神娘娘庇佑,村里很少不成人就夭折的,这些人都死在十五年前。那一年恶狼闯进村子,见人就咬。大人们拿起刀枪反抗,可是十几个人都没办法制住一头狼,大家死的死伤的伤。直到狼咬够了人,自己离开了。”
她说着,拿起一个小牌位,那上面写着“洛见星”三个字。
“我叫洛冬阳,这是我的哥哥。听阿婆说,那一年我还在襁褓里,被妈妈用大木桶扣着,狼进了屋,掀翻了压在木桶上面的箱子。哥哥躲在屋顶上,从天窗往下扔瓦片砸它。它很生气,跑出屋子去抓哥哥……后来哥哥就被狼吃了。我们家只剩下我和阿婆了。”
“……抱歉,”李弦歌沉默片刻,“可是,我不明白,既然狼患那么严重,为什么你们还留在山上呢?我看你们村里人丁不少。”
洛冬阳道:“不是大侠想的那样。那些狼并不是常常进村吃人,一开始它们躲在深山里面,只是会吃掉一些外地来的行客。也不知道十五年前是怎么回事,那群狼忽然就发起疯,把落花山上所有寨子都祸害了一遍,可是自那以后,”她语气里带上困惑,“整整十五年,它们再没有主动袭击过我们,甚至很少在山里出现。”
“哦?”李弦歌拧眉沉思,“这样看来,狼群袭村是偶然事件,更像是一种泄愤或者警告,也许是受了什么刺激?十五年前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洛冬阳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从来没有听村里人提起过。”
“那,你们这座山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本地管事的难道没有什么表示吗?他们是怎么说的?”
洛冬阳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县令老爷发了一笔少得可怜的抚恤,安排我们迁到山下住,一些人跟着走了,更多人留了下来。至于……”
她的目光转向另外一个角落,李弦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祠堂东边有一个角落与其他地方不同,那里也放着几个牌位,牌位前还摆着新鲜的蔬果,三根香正静静地燃烧着,很显然是不久之前点上的。
“城里的仙人们为了救我们,进山除狼,最后……全都葬身在山里,找不到尸骨。村里感念他们的恩德,也供着他们的牌位。”
“仙人?”李弦歌心里冒出问号,那是什么人?心里这么想,他也这么问出来:“你说的仙人,指的是?”
洛冬阳有些诧异:“不知道大侠问的是什么,仙人不就是国师府派到我们华阳县的灵台使者和待诏仙侍吗?我们这里也没有别的仙人了。”
“你说的这些仙人,是会法术的那种?”
洛冬阳迟疑着点了点头:“我从没有见过他们施展法术,不过听人说,灵使的符水治病很管用,也有法子让地里的禾苗结更多的稻谷。”
“听起来像是掌握了某些先进的技术。”李弦歌暗自点头,倒也合理,“那然后呢?你说的仙人算朝廷命官吧?他们都死了,难道这件事就没有人处理了吗?”
“有,但也算没有。上京派来了新的灵使和仙侍,县令老爷把告示上的赏金提了提,从杀一头狼得十两,变成了杀一头狼得一千两,据说这笔钱就是上京拨来的。”
“为了这一千两银子,不少人进山想要杀狼,只是……”她难过地叹了口气,“十去九不回。”
“那还剩下一个呢?”
洛冬阳撇了撇嘴:“因着山民们跟狼有仇,但凡说要进山杀狼的,到了山上随便哪个村子,都是好酒好肉地招待。剩下那个,就是骗吃骗喝的混子。”
“对了,”她话锋一转,眼里闪起亮光,“大侠要不要到县里领赏?我经常下山,可以跟您一起去,那可是一千两啊,”她高兴道,“我从没见过那么多钱。”
李弦歌垂眸思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却听祠堂门口喧闹起来,一声高亢的惊叫传来:“二舅公,你顶住事啊,可别喜过去了!”
“掐人中!快掐人中!哎呀!”
“婶婶!伯伯!怎么了?”洛冬阳着急地奔向门外,李弦歌紧随其后,只见一群人搀扶着刚才扫地的老人。而那老者双眼朦胧,嘴唇哆嗦,意识有些不清楚的样子。
“叫、叫大家伙儿来!”他含含糊糊地说道,“开祠堂!开祠堂!”
“您老就别添乱了,大家伙忙着做席面呢。”
“开席也得先、先告了祖宗!恩公呢?恩公呢?”
人群慌忙让出条缝,老人耷拉的眼皮使劲撑起,左右张望着终于从空当里锁定了李弦歌这张脸。他像是忽然就有了力气,挣开搀扶,踉跄着往前,走到离李弦歌还有几步远的位置,突然纳头便拜。
李弦歌虽眼明手快,但终是经验不足,没能识别出起手式,硬生生地受了这一跪。
他原以为老人家这一把老骨头,周围小辈好歹劝劝他,没想到这一跪,竟是跟着跪倒一片。
看着眼前这十几个虔诚叩地的后脑勺,他无语望苍天。折寿啊!他要不要也跟着跪下来?
好在煎熬的时刻并不算太长,老人显然觉得还有正事要办,磕了几下之后,扶着身边人站了起来。
他说道:“这个好消息,要告诉列祖列宗。你们把大家都叫过来,准备些祭品,我们开祠堂,祭拜祖宗,告慰亡灵……到时候呢,恩公跪在我们所有人前头——”
“老头!你真是老糊涂了,竟然让恩公下跪?”
“哎哟喂,我呸呸呸,我这老糊涂!恩公莫怪!到时候,您站在牌位中间,我们跪您——”
“这像话吗?人家年纪轻轻,活得好好的,你让人家跟牌位一起受拜?”
“那你说!你说怎么办吧!”
李弦歌:“……”
眼看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李弦歌当机立断,轻功飞起,越过空地,直接落到下方屋脊上,又是几个起起落落,径直往村口奔去。
“婶婶,伯伯,别吵了,大侠飞走啦……”
村口女眷多一点,男丁也不少。他本打算什么熟了吃什么,没想到就这一会儿,家常菜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了,他自顾自找了套干净的碗筷,走到桌旁。
村民见到他来,表现得十分热切,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想为他布菜又害怕冒犯,眼神里带着十二万分的讨好,年长些的还掺杂着莫名的慈爱。
他往左走,他们视线不往右瞥;他夹菜,他们眼里升起期待;他换一盘,某几个眼神黯淡下来;他嘴角翘了一点,他们立马看夹的谁家菜。
一顿饭吃得他头皮发麻。一番雨露均沾以后,他放下了筷子。
“恩公,还有硬菜在大锅里炖着呢……”
李弦歌抱拳环施一礼,道了一声告辞,干脆利落地转身,风一般向山里逃去,直到把村子远远地甩在身后,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村民的热情简直比打狼还累人。
此时正值上午,日头渐高,碧空如洗。白日里视野广阔,他放心大胆地爬上树顶远眺,并从腰间摸出了探测器。右手微微用力,手里的透明珠子即刻被捏碎成粉末,飘散在空中,凝成几条明显的轨迹线,他朝其中一个方向出发,几条轨迹伴随着他的行动,慢慢汇集成一条,在他前方蜿蜒前伸,直指山林深处。
“还是推任务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