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39、第一日 唱歌猴（9

　　百晓生眼角一跳，目光在银子上流连了一瞬，笑容立刻热络了起来。

　　“哎哟！你看你，太客气了！”他一边说着，手腕一翻自然地将银子纳入袖中。

　　“这位公子真是爽快人！您二位想问什么，但说无妨，小老儿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姑娘方才问，何为魔？”

　　他没有急着答，反倒把问题轻轻抛了回来，一双眼睛在小鱼脸上逡巡：“姑娘为何想知道这个？”

　　小鱼对上他的视线：“我想知道，魔，是好是坏。”

　　百晓生闻言，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自己的两撇山羊胡笑了。

　　“要说这魔啊，其实，这天地初开之时，本无此物。”他看着小鱼，神神叨叨道，“那时天地间有的，只是‘念’。”

　　“念？”

　　“对，念想的念。”百晓生顺势又磕开一粒瓜子，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人的念，妖的念，甚至山川草木、飞禽走兽，但凡生灵，皆有念想。有善念，自然便有恶念；有贪念，便生嗔念；有喜念，亦藏怨念……这些念头，本是虚无缥缈、无根无凭之物。可若是同一类的念想积攒得多了，聚得浓了，再得了天地之气的滋养，年深日久，便会渐渐凝结，修出灵识，化为实体，便是所谓的——‘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它们无形无相，来去无踪，最是偏爱在人心最阴暗、地脉最污浊的角落盘踞滋生。世人畏之惧之，却又难以名状，久而久之，便统称之为‘魔’了。”

　　“这些念，到底是善是恶？”小鱼追问道。

　　百晓生听了，又笑了。

　　他抬起眼，隔着袅袅弥漫的茶气，视线静静地掠过她，反问道：“姑娘你，是善是恶？”

　　小鱼被他这一问，一下子怔在原地，竟不知如何作答。

　　百晓生看着她茫然的模样，收起笑容，声音里带上一丝悠长的意味：“万物修行之初，本无绝对的善恶之分。一株草，破土而出，向阳而生，是它的本能；一头狼，追捕猎物，撕咬血肉，亦是它的天性。善与恶，不过是灵识开启后，在漫漫修行路上，各自做出的不同选择罢了。”

　　小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是懂了。

　　她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先生可知，唱歌猴究竟是何物？”

　　百晓生听罢，摇头哈哈大笑几声，笑声中透着几分揶揄。

　　“此物之妙，只可意会，难以言传。姑娘明日亲自去东广场瞧上一眼，便自然心领神会了。”

　　见他不肯直言，小鱼只好问出最后一个好奇的事情：“那……净教呢？先生可知？”

　　“这——”百晓生拉长声调，端起茶碗，煞有介事地瞥了她一眼，“可就是最后一个问题了。姑娘，可要想清楚再问？”

　　小鱼用力地点点头。

　　“也罢。”百晓生放下茶碗，目光却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若真想知道这净教的底细，我倒也不是不能告知……不过与其问我，不如另寻一人。”

　　“谁？”
　　“寻回春堂的寻微医师，她能告诉你的，可远比我这说书人知道的，要多得多。”

　　寻微？

　　初一与小鱼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

　　初一略一沉吟，温和说道：“先生有所不知，我二人初来乍到，与寻微医师仅有一面之缘，冒然前去探寻如此隐秘，恐太过唐突，亦恐徒劳无功。还望先生能不吝赐教，略述一二。”

　　百晓生掂了掂袖中银子的分量，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叹气道：“罢了，看在刘小二的情面和公子这份诚意的份上，我便再多说几句。”

　　他身子向前微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二位可知净教之中，有一位地位尊崇的净者？”

　　见二人点点头，又道，“那二位可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气音，带着一种引人探究的神秘，“这净教，究竟是如何为信众净化噩梦的？”

　　天光透过窗格斜洒进来，客栈大堂里的浮尘被照得清晰可见。

　　初一刚从楼上下楼，迎仙居里的小二就殷勤迎上前，引着他在靠窗的桌边坐下。

　　无梦乡南来北往的商旅极多，客栈的早饭备得也早，静静听完小二报了几样时令早点，初一要了一碗清粥、两个菜包，安安静静地用了起来。

　　时辰尚早，无梦乡还未完全苏醒，客栈里只有零星几个赶路的客商背着行囊，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最后一口粥暖融融地落进胃里，他轻声唤来店小二。

　　“劳烦，再备一份早饭。”

　　他将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温声说道，“一碗米粥，一笼隔壁桌上那样汁水足的汤包，再加一份白玉米糕。用食盒装好，温在灶上便好。”

　　看见小二应声转进后厨，初一这才缓步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晨光在木质地板上拉出一道狭长明亮的光带。

　　他在小鱼房门前停下脚步，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这月余日夜兼程南下，昨日才到境泽地界，一路车马劳顿，她几乎未曾好生歇过……更何况，昨日还是她“第一日”化形。

　　望着面前这扇紧闭的房门，里头这般安静，这些日子定是累得狠了，怕是夜深才勉强合眼。

　　抬起手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滞，终究没有叩下去，初一在寂静门前默然立了片刻，随后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在窗边坐下，拿起一本|道经。

　　“叩，叩叩。”
　　门外，小鱼举着手，心下几分犹豫。

　　天色尚早，不知屋里人可曾起身？如此叩门会不会唐突？

　　可心里的好奇像只挠人的小爪子，让她实在按捺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门。

　　她其实醒得很早。

　　无梦乡的清晨，透着一股草木与泥土混合的微凉气息，和她以前住过的河底有几分相似，熟悉的气味从窗缝钻进来，她睁着眼睛，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昨日百晓生说的话。

　　她越想越是好奇，越好奇就越是睡不着。

　　不行！她得去找人问个明白！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再也躺不住了。

　　她悄悄地起身，理好襦裙，又将兰草香囊系好，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见走廊里空无一人，像条滑溜的小鱼一般哧溜一下钻了出去。

　　刚跑到楼下正好遇见打着哈欠准备开门迎客的店小二，她拉住店小二，小声地嘱咐了几句，若是初一问起，便说她出去逛逛，让他在客栈等着。

　　瞧着店小二睡眼惺忪地应下，小鱼这才放心地一溜烟跑出了客栈。

　　按照店小二指的方向，一路往西街寻去。

　　街上的铺子大多尚未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氤氲，她沿街一路奔跑，在拐角处寻了个正在扫街的老伯，七拐八绕，总算在一条巷子寻到了回春堂。

　　天色才刚刚泛起鱼肚白，医馆的门半虚半掩着开着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女子温和的声音。
　　没过多久，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从内里被拉开。

　　寻微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未施脂粉，见门外站着的小鱼，脸上漾开了温柔的笑意。

　　“是小鱼呀，这般早，快进来。”她侧身让开，语气里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

　　“寻微姐姐，我……没吵着你罢？”小鱼有些不好意思，挪着步子进了屋。

　　“没呢。”寻微笑着掩上门，引她往里走，“平日也醒得早，方才在后院侍弄草药。”

　　小鱼这才安下心跟着向内走去，一双眼睛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起四周。

　　回春堂前堂不大，靠墙立着几排高高的药柜，散发着清苦草木气，柜台后头，捣药杵、药碾子等家伙归置得井井有条。

　　寻微见她实在好奇，含笑在一旁候着，偶尔还为她介绍两句墙上挂着的草药图谱或者几句工具的用处。

　　二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眼前豁然开朗，后院更是别有洞天，院里竟还有一个不小的药圃，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小鱼不认得的草药，药圃打理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寻微引她在院中坐下，目光柔和：“小鱼，今日这般早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日光一点点升高，透过窗棂投下柔白的光，隔壁裁缝铺的门板被卸下，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卖花的小贩挑着担子一路叫卖走过。

　　初一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楼下那片渐渐苏醒的的市井里。

　　这一路走来，他们甚少在一处停留很久，小鱼素来喜欢鲜活的氛围，如果她很喜欢这处，或许他们可以在此地租个小院，多待上一段时日。

　　这个念头只是略一闪过，心里便生出几分暖意。

　　他放下道经，瞥了眼时辰，客栈的早饭供应将尽，灶上还温着给她的早点，再不用就该凉了。

　　想到这，他再也坐不住。

　　他起身再次走到了小鱼的房门前，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空洞。

　　初一站在门外等了片刻。

　　“小鱼？”他试探着轻声唤道，“起身了吗？”
　　门内，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