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38、第一日 唱歌猴（8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鼎沸的人声混杂着清脆的醒木声从一座两层高的木楼里传了出来。

　　两人步入茶楼，只见厅内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长凳方桌间座无虚席。

　　空气中弥漫着清茶的馥郁、炒瓜子的焦香，所有的茶客无论男女老少皆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颈，全神贯注地盯着在大堂中央的小小戏台之上。

　　厅堂中央，一个用青布围起的小小戏台，四角悬着红穗流苏，略有些褪色的布幔随风飘摆，一位穿着半旧青衫、面带两撇油亮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侃侃而谈，精神奕奕，手舞足蹈。

　　他手中执着醒木，说至酣处，眉飞色舞。
　　眼下正讲到一桩惊心动魄的旧事。

　　“啪——！”他昂扬一拍醒木，声如惊雷，震得台下众人纷纷一震。

　　“话说那蛇妖，实乃个不识好歹、冥顽不灵的主！上回被教训过后，非但不知悔改，竟一怒之下，遁逃至东海蓬莱仙岛，兴风作浪，祸乱一方！一声震天轰响，恶浪滔天，直如一头张开血盆巨口的吞天妖兽，扑向无辜的渔村！”

　　他双臂作势张开，摆出巨浪扑击之势，声音愈发激昂。

　　“顷刻之间，屋舍倾塌，舟船碎裂！哭喊声、求救声、哀嚎声，更是响彻云霄，惨不忍睹啊！蛇妖更是凶性大发，现出百丈原形，在滔天恶浪之中翻滚腾挪，巨口一张——竟将数十名避之不及的渔民，连人带船，一股脑儿地，全数吞入了深不见底的腹中！”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他一收势，拈起台上一盏白瓷盖碗，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台下众茶客早听得神魂俱裂，一个个张口结舌，瞪大眼睛，仿佛亲见巨妖腾空、浪啸千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百晓生见满堂茶客尽被攫住心神，知是火候已到，当即“咚”地一声将茶碗重重撂在案上。

　　“说时迟，那时快！”他声如洪钟，袖袍一振，眸光锐利如刀。

　　“就在那千钧一发、万民将灭之际——忽听得海底深处，传来一声清越长啸！只见一道青影，矫若飞龙，破浪而出，宛如惊雷劈海，直冲霄汉！来者——正是一条昔年曾蒙蓬莱渔民点滴之恩、潜修千载的鱼妖！”

　　“好！”台下已有茶客忍不住低喝。

　　“鱼妖与蛇妖，可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就在东海怒涛之上，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斗！这一斗，便是三天三夜！杀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鱼妖的尾鳍，专打了蛇妖七寸；蛇妖的毒牙，也狠狠噬穿了鱼妖的坚韧脊背！二妖翻腾厮打，妖血横飞，直染得百里海面一片赤红，风云为之变色！”

　　“第三日，残阳如血，海天一色。鱼妖已是强弩之末，却仍不肯退半步！”

　　“就在此刻，只见它仰首长啸，拼尽最后一丝妖力，自喉间吐出一枚千年内丹”

　　“内丹迎风便长，化作一柄擎天巨剑，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蛇妖命门七寸之处！”

　　“只听一声凄厉惨嚎震彻海天，蛇妖顿时被打回原形，仓皇遁入深海逃命，至此再不敢现世！”

　　“哗——”
　　台下众人听得热血沸腾，满堂惊叹，拍腿长呼，击掌叫绝。

　　百晓生却于此时话锋一顿，眸光幽幽扫过台下众生，嗓音转为低沉温润：“而那鱼妖，亦因内丹离体，身受重创，油尽灯枯，如同一片枯叶，自云端直直坠入一片血海之中……”

　　“啊！”台下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夹杂着惋惜的惊叹。

　　百晓生却于此危急关头，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声音也变得清亮而充满希望：“可就在此时！奇迹发生了！”

　　“蓬莱岛上，数千名劫后余生的渔民，感念鱼妖舍身救命之恩，竟齐齐跪倒在地，对着苍茫大海叩首，发自肺腑地为鱼妖祈祷！”

　　“万千愿力，汇聚成河，竟真真切切感动了上苍！但见九天云开，降下一道纯粹夺目的金色光柱，将垂死的鱼妖温柔包裹！待那金光缓缓散去——诸位猜怎着？”

　　他略一停顿，等吊足了胃口，才朗声道：“那鱼妖不仅周身伤势痊愈，更是褪尽最后一身妖骨，遍体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竟就此功德圆满，鱼跃龙门，白日飞升，证得天道正果！”

　　言及此处，他再次抓起醒木，运足中气，以石破天惊之势重重一拍！
　　“啪——！”

　　清响震彻全场，随即他高声断喝，声如洪钟：“这正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余音绕梁，未及落地，满堂茶客旋即如炸锅般沸腾开来。

　　“好！”
　　“痛快！”
　　“讲得妙啊！！”

　　雷鸣般的喝彩声、拍桌声、掌声、笑声，如潮水一般席卷而起，几乎要掀翻茶楼的屋顶！

　　小鱼欣喜地拍着手掌，由衷地为故事里的鱼妖感到欢喜。

　　她们鱼鱼都是好鱼！
　　做条好鱼可以得成大道！

　　说书散场，茶客们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离去。

　　初一和小鱼赶忙追了出去，在茶楼后巷口拦住了揣着赏钱准备溜达着回家的百晓生。

　　“先生请留步。”初一出声唤道。

　　百晓生回过头，见是两个面生的年轻人，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圆滑的笑：“二位，是有何事？”

　　小鱼对这个说出鱼妖故事的百晓生充满了好感：“先生，我们有些事想向您请教。”

　　“呵呵，姑娘，”百晓生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职业性的礼貌笑容，“今日的书场已散，故事也讲完了。若想听书，还请明日早些来占个好座儿。”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便是婉拒。

　　小鱼被拒绝了，顿时有些无措。

　　初一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先生误会了，我们是迎仙居的店小二介绍来的。刘小哥说，先生您博古通今，是无梦乡的活典故，故此特来叨扰，因有一桩心头疑惑想向先生请教。”

　　“迎仙居？”百晓生一听这三个字，脸上的笑容换了一番滋味。

　　他上下打量了二人体面的穿着，点了点头：“原来是刘小二介绍来的。既如此……也罢，此地人多口杂，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二位随我来。”
　　说罢，他率先转身，迈步走入巷内深处。

　　初一与小鱼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他熟门熟路地带着二人穿过几条巷口，径直拐入一处街角茶摊，还未走近，嗓门便先一步传了过去。

　　“蔡老头，茶照旧！来三碗！”

　　摊主手脚麻利地端上来三碗热气腾腾色泽深褐的茶汤。

　　汤水看着有些浑浊，面上漂浮着些许姜末和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碎屑，散发着一股奇特的味道。

　　“这是境泽地界的油茶，天热解乏，醒脑清神。”百晓生随口介绍着，举起一碗，轻轻吹了吹。

　　初一微微颔首，道了声谢，端起一碗，浅啜一口，确认无碍后，才朝小鱼轻轻点头。

　　“我这人凡是都得算一下。”百晓生啜了一口茶汤，咂咂嘴后掐了一下手指。

　　“好了，你们可以在我这里得到三个答案。”
　　“想问什么，尽管问。”

　　他话音刚落，初一便将目光投向小鱼，显然将这个开口的机会留给了她。

　　小鱼微微咬唇，凝视面前这位看似寻常却不寻常的说书先生，犹豫了一瞬，问出了一个让身旁的初一都略感意外的问题：“先生，我想问……究竟何为‘魔’？”

　　这话一出，百晓生正要送茶到嘴边的手蓦地停在了半空。

　　他眼皮缓缓抬起，透过茶汤氤氲升腾的雾气，重新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女，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片刻之后，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喝下一口茶，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抖出几粒瓜子，不紧不慢地磕开一粒，“呸”地一声轻巧吐出壳儿。

　　“姑娘，我这茶摊上说的是不要钱的闲话。可您这要解的，却是值钱的疑惑啊。”

　　小鱼没太听懂绕来绕去的弯弯话，懵懵地问了一句：“那……要怎么做，你才肯回答呢？”

　　这话一出，百晓生竟也一噎。

　　他本以为自己这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对方再不济也该顺坡下驴，从袖里摸出点银子顺理成章讲下去。哪想到这小姑娘竟来这么一句直球，把他一肚子话打得没了着落。

　　他轻轻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只得将话挑得再明些，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小姑娘，这世上万事万物，总是要讲个价码的。你想知道些什么，总得先付出点什么，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要付出什么才行？”

　　百晓生这下是真的有些糊涂了，他盯着小鱼清澈见底的、不似作伪的眼睛，心里直犯嘀咕：这姑娘是真不懂人情世故，还是在这儿跟我扮猪吃老虎？这让他一肚子生意经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往下接。

　　他正犹豫着该如何应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从旁伸了过来，一锭光洁的银子稳稳当当地搁在了桌面上。

　　“一点茶资，不成敬意。”初一神色温和，语气恭敬，“还请先生，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