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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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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道家功课嘛,神神秘秘的。”见初一不回答,她撇撇嘴,又问道,“喂,你到底是哪座山上下来的?下山做什么?”
“我自终南山。师命在身,下山修行,行善事结善缘。”
小鱼眨了眨眼,脑中冒出终南山的传闻。
记得以前还在河底的时候,她就隐约听说过,终南山那可是凡人中最有名的道门之一,据说那里的弟子,成年之前不得离山,待及冠礼,方可下山历练,涉尽尘世冷暖,勘破红尘万象,方有资格归山再修。
不过片刻,初一缓缓收笔,轻吹纸面,待墨迹干透才将册页与笔墨一并收入行囊。
“功课做完啦?”
小鱼立刻蹭上前来,见他当真收拾妥当,顿时眼睛一亮:“这下可以去买桂花糕了?”
初一忽而止住动作,转过头,就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眸亮如星。
他望着这双眼睛,那句“你为何跟着我?”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微微一怔,看她愣住的模样,心底那丝说不清的躁动非但没能平复,反而推着他缓缓补了一句:“你我萍水相逢,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他就这样望着她,目光安静澄澈。
这句话问得奇怪,像是质问,又像自问。
他也说不上来,为何在这一刻,他偏要问出这句话。
或许是想从她那里,听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稍稍安稳的答案。
雨后天光透过窗棂照入庙内,光线穿过梁柱间的浮尘,在空气中缓缓流转,几缕细细微尘悬在光束中翻飞,犹如织锦中不经意晃动的金丝。
一阵清爽的秋风穿堂而过,给寂静的山神庙带来丝丝缕缕的秋菊香。
小鱼站在那片光里,直直迎上他的目光,脆声反驳:“你不是亲口说,在此地是为预结善缘吗?那怎的了?”
她挺起胸膛,神色自若,语气理直气壮,“我看呀,我就是你那桩善缘,你的机缘!”
她也不知这念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自打第一眼瞧见初一,便笃定他不是坏人,心里也没由来地觉得安稳。
“再说了,本奇才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坏人!你嘛,顶多就是个有点小气、爱磨蹭的跟班道童!”
她可是妖欸!
堂堂的锦鲤精,怎会怕一个凡人?
若是怕了才真是丢尽了妖族的脸!
小鱼顿了顿,又背着手,绕着初一慢吞吞地走了一圈。
“我看你根骨还成,为人也算勤快,会做饭、会铺床、还会写字。”
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定下来,“这样吧,往后你就跟着我,待我名扬四海,我便收你做开山大弟子,如何?”
初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认真地思索片刻后微微摇头。
“不成。”
“为何不成?”小鱼的好意被拒,当即蹙眉,语气不悦。
“我已有师父,道家规矩,一生一师,不可更改。”
小鱼的好意被这死板的规矩拂了,心里老大不痛快。
她哼了一声,改口道:“不收就不收,我又不是非收你不可。”
“我也晓得道上规矩的。既然你已有师父,那我不收你为徒。以后我罩着你,总行了吧!总之以后你跟着我,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本奇才的名号!”
初一静静望着她半晌,少女气鼓鼓的神色还未全消,仿佛方才受了天大的委屈,偏偏又硬撑着一脸正气要护他周全。
檐外鸟雀不知何时又悄然飞回,三五成群地落在院中,叽叽喳喳地喧闹着,格外聒噪。
忽地远处几声清越鸟鸣遥遥传来,院中雀鸟霎时振翅而起,纷纷随声飞去,转眼间只余零星几只仍栖在庭树梢头,悠闲地梳理羽毛,四下里顿时清静了许多。
唇角微动,他终于没能绷住,垂眼轻轻笑了一声,笑意自眼底漾起,一圈圈荡开,末了竟成了久违的朗笑。
他原以为自己还能冷几日,未曾想,仅凭她寥寥几句,就叫他彻底松了气。
这是小鱼醒来后头一回见他这样,先前他始终神情清冷,此刻一笑如云破月来、雪融春至,说不出的清朗照人。
“好。”他笑着应下,将行囊重新系好,站起身行了个谢礼,“那往后,便有劳你罩着了。”
“好说好说!”小鱼被这美色晃了眼,糟糕的情绪一扫而空,“初一,我们这就启程,去买桂花糕!”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山去。
昨夜一场秋雨,将山路泡得泥泞松软,踩上去软趴趴地,时不时还会粘住鞋底,发出“叽叽嘎嘎”的响声。
初一始终走在前头,遇上湿滑处,便回身伸手拉她一把。
山路几番折转,林影渐远,石阶也换作了黄土,走出山脚,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夯实的官道横贯而过。
路不算宽,雨水冲刷后裸出道道裂纹,更显出几分萧索,路两边是收完庄稼的田地,光秃秃的,一直伸到远处灰蒙蒙的山根下,偶尔有几棵叶子掉得差不多的老树孤零零立着。
初一停下脚步。
小鱼:“站着干嘛?”
初一:“等车。”
“等车?哪来的车?”
小鱼跳着落到他身侧,四下张望,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说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此地是去镇上的要道。这个时辰,常有乡人赶车入镇。”
初一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道路,顺手用袖子拂去一块大石头上面的尘土,示意她坐下歇息。
小鱼将信将疑地坐了,晃着两条腿,一边望天一边问:“那得等多久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小鱼立刻起了疑心,“莫非你来过这里很多次?”
初一的目光望向远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来此地已有一月了。”
“一月啦?”小鱼更奇怪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师父让你修行的缘法,就是在这荒郊野岭待着?”
初一目光落在远方灰蒙山影,声音低缓:“师父说,缘法未至,需静心等候。”
小鱼听得似懂非懂,还想再问,但见他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只好撇撇嘴,百无聊赖地拔着路边的野草。
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买完桂花糕,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随缘而行。”
小鱼撇嘴,真是一个小古板!
身边没有回应,初一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意兴阑珊地玩着杂草,神色一黯,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在小鱼抬头看过来的瞬间又转过头去。
小鱼望向他,眼珠一转,追问道:“喂,你为什么叫‘初一’啊?这名字听着好古怪。”
初一微微提上嘴角,如实解释道:“师父捡到我那日,恰逢初一。”
小鱼闻言,顿时乐不可支,抱着膝大笑:“哈哈,你们山上是不是还有初二、初三,一直到三十?”
初一知道小鱼寻了打趣的心思,耳根微微有些发红,见她认真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
小鱼实在忍不住了,戳了戳初一的胳膊:“一年有十二个初一!你们终南山得有多少人叫‘初一’啊?”
“只有我一个。”初一盯着远方,想了想补充道,“终南山并非只有这些取名方式。”
“哦……这样啊。”
他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天干地支、万物节气,终南山亲近天道,取名皆出于此。”
“哈哈哈哈,还有这么多吗……”
约莫等了一盏茶工夫,小鱼已在石头上扭来扭去,手里的野草早被她拧得稀碎,碎末散了一地。
就在她打算跳起来时,远处的官道尽头,浮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初一初一,有什么来了!”
随着辘辘车声渐近,黑点的轮廓慢慢清晰,一辆牛车缓缓驶来,车轮压过湿地,发出时高时低的“吱呀”声。
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丈,头上裹着一块褪了色的头巾,手里松松握着牛鞭。
初一起身迎了上去,与老汉低声交谈几句,将一枚铜钱放进他掌心。
老丈笑着点头,招手示意他们上车。
小鱼兴奋地蹦了起来。
她从未坐过牛车,她学着初一的样子,雀跃地踏上车板,车里干草软软地铺了一层,坐上去还闻得到带点太阳烘过余温的味道。
牛车的节奏极慢,每一步都带动车厢轻轻晃动,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水里打盹时,整条鱼被水波推着轻轻沉浮。
她趴在车沿,眼睛追着两侧缓缓倒退的田埂与树影,远处升起几缕笔直的炊烟,飘进半空便被风揉作一团,又慢慢散开。
路上偶有货郎挑着满载的担子走过,担杆压得肩膀微微一沉一扬,还有脚步匆匆的行人,从他们身旁绕过。
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和牲畜的味道,一切都鲜活得让她目不暇接。
“初一,你看!那只鸟的尾巴好长!”
“初一,那个人为什么挑着两个那么大的筐?”
“初一……”
她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一只刚出巢的雏鸟,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初一坐在她身旁,对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有问必答。
他侧脸微转,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对他而言,这是他们第三次踏上这条去往清河镇的路。
可对身旁这个对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的小鱼来说,这鲜活的人间,都只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