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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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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咧嘴开心一笑,当即循着香气,迈着轻快的步子随他踏出庙门。
秋雨初歇,天色如洗,天空一片明净。
庙外是个小院,院内清净,石阶间蓄着浅浅积水,廊外几丛野菊犹带雨珠,颤颤巍巍垂首。
院中央燃着一簇不大的篝火,火苗在湿润空气中跳跃着,映得地上亮晶晶一片。
初一蹲在火前,手持一柄大木勺,不紧不慢地搅动一只小陶罐。
罐中“咕嘟”作响,白汽一缕缕地往上冒,香气也随之愈发浓烈。
旁边石桌上搁着两只边角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粗瓷碗,一支只碗中还放着一柄小木勺。
小鱼双手捧过初一递到面前的粥,凑近深深一嗅,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香!”
一股温热的米甜气暖融融地直冲鼻尖,她差点没忍住流下口水。
这小道士虽然嘴巴有点毒,但人倒还不错,做事也颇为妥帖,小鱼干脆盘腿坐下,捧着粥,打量眼前的初一。
如今她化形有成,正该找个凡人来见证她日后的辉煌,眼前这小道士虽为清瘦,但看着根骨清奇,也是可以做她的第一个追随者。
她放下碗,微微一笑:“初一,我瞧你颇有仙缘,又是第一个遇见我这位奇才之人。”
“这样吧,以后你就跟着我,待我名扬四海,你就——”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小鱼一时词穷。
“我就能得成大道?”初一顺口接上。
“咦?”小鱼茫然地眨眨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我算的。”初一神色如常,语气平平,“我还算到,你要是再不快些,我们就赶不上镇上王二记的桂花糕了。”
“桂花糕?!”小鱼瞪大了双眼。
当她还是条鱼的时候,常在子母河的浅滩边看浣纱的姑娘在河边歇脚,她们会揭开一个个精致小食盒,雪白指尖轻巧地拈出一块金黄小点心,方方正正,边角规整。
她们说,那是镇上最有名的“王二记”桂花糕,入口即化,香甜可口,吃过一次便难以忘怀。
阳光斜洒,糕面上的桂花瓣细细密密,隐隐泛出一层暖金光,微风吹来,香气随着空气一圈圈荡开,直直地往水面卷去。
她躲在水草间,探出头瞪大眼,眼巴巴地盯着。
姑娘们笑着咬下一口,点心落入唇齿之间,香气随呼吸漾开,经常馋得她不停吐泡泡,心里恨不得跃上岸,把那一盒全都叼回水里藏起来,慢慢吃个十天半月。
霎时间什么奇才之路、宏图大业,皆被抛至九霄云外。
“我要吃桂花糕!”
初一没说话,抬眼扫了她一眼,神色示意她先把碗中粥喝完。
“吃完就去买?”她立即追问,目光灼灼。
望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他轻轻点点头。
小鱼眉开眼笑,当即仰起脖子就要像江湖豪客般一饮而尽。
初一连忙伸指虚虚一拦:“小心烫,吹吹再喝。”
小鱼疑狐地捧着碗,低头对着碗口轻轻吹气,试探着少少舀一口送入口中。
米粒熬得极烂,入口即化,香甜浓稠,顺着舌尖滑下喉咙。
最妙的是,粥里还藏了几缕极细极嫩的肉丝,滋味鲜得过分,像是有条柔软的线在舌面轻轻绕了一圈,直绕得她脑后生风、心花怒放。
“唔!好喝!”她惊喜地喊道,“这是什么粥?怎这般鲜美?”
初一垂眸望着碗中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平静地回答:“鱼脍粥。”
“……”
小鱼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根细弦应声崩断,脸色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口中的粥顿时失了滋味。
她缓缓低下头,看看自己白净的手指,又摸摸自己温热的脸颊。
鱼……脍……粥?
鱼肉熬出来的粥?
她一条锦鲤修成的精,化形头一日的第一餐,竟吃了自己的同族?!
顷刻间,无数同族在水中自在游弋的画面涌现眼前,其间还夹着一尾笨拙稚气、与她幼时一般无二的小鱼,泪眼汪汪地问:“小鱼小鱼,你为何要吃我呀?”
小鱼顿时觉得五雷轰顶,魂飞九天之外。
初一看着她面色骤变神魂出窍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打破她的胡思乱想。
“骗你的。是鸡丝粥。”
小鱼猛地回神,眼睛一眯,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满脸写着两个字:不信!
“昨天路过山下吴大婶家,她家的鸡总被一只黄鼬精偷。我便帮她把那小妖捉了送去山神台思过。大婶感激,送了我一只肥鸡。”初一解释道。
“捉妖?”小鱼抓住了关键,心里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缩,抱着碗,警惕地注视他,“你……你还捉妖?”
“嗯。”初一坦然承认,“不过你放心,我只收作恶的妖。像你这种……”
他上下打量了她几下,“这种刚化形的精怪,想必应该还未曾作恶。”
小鱼这才松了口气,突如其来的紧绷慢慢懈下来,连连点头附和,心中暗道这个小道士还算明事理,随即又想到这个小道士能捉妖,似乎有点厉害。
她捧着碗继续吃,鸡肉的香气与米粒的软糯交织,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温热将她从魂飞九天拉回人间。
不多时,一整碗粥见了底,连碗沿上沾着的米脂,她也不放过,用勺子仔细刮干净,最后小心地舔了舔唇角,意犹未尽地暗道一声好手艺。
初一神色如常接过空碗,倒了些清水入陶罐,带着碗勺一一洗净,又用布角拭干。
随后撮了些细沙覆上篝火残烬,耐心拨散火星,直到地面再无半分余热,这才将器具收进半旧的布袋里。
小鱼蹦跳着随他重返庙内,直至此时,她才留意到这庙宇虽梁木斑驳、墙泥龟裂,但处处都收拾得洁净妥帖。
靠墙的两边,各铺着一张厚厚的草床,刻意拉开了距离,中间隔着足有三丈远。
草床上的草并非寻常野草,而是秋收后特选的禾秆,晒得极干,带日晒温暖的香气,禾秆码得齐整方正,宛如两块厚实豆腐。
她睡过的那张草床被她翻腾得乱七八糟,枕头歪着,而另一张却仍维持着方正模样,草面平整,中间窝下一个浅浅的人形痕迹,床边整整齐齐搁着一只半旧的行囊。
初一走至草铺前,蹲下身,将洗净的锅碗一一收入行囊,随后他动作一顿,迅速地将一个油纸小包塞入行囊底部,动作快极几不可察。
小鱼对此浑然未觉,满心满眼都是镇上的桂花糕。
她站在门口扬声催促:“初一道士,还磨蹭什么!我方才算了,你若再迟片刻,王二记的桂花糕可就要没啦!”
说罢,她大步流星地走出,脑中早已浮现出桂花糕体软糯香甜入口即融的美好画面,口水险些又要冲出防线。
然而走出几步后,未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她好奇地回头才发现初一非但没动,反倒坐定在原地。
只见他不急不缓地从行囊中取出一本厚册置于膝上,又拈起一支竹管,轻轻拧开,一端滑出墨锭,另一端露出一支笔锋细锐的狼毫小笔。
接着他取出一方小小石砚,从水囊倒出几滴清水,稳稳地研起墨来。墨香清冷,慢慢在庙中浮散开去,缠在风里,黏在木梁之间。
“哎呀你怎么还在磨墨!”小鱼急得在门口跺脚,尾音一拐一拐地飘出来,“等你写完字,我的桂花糕都要成别人肚里的香气啦!”
初一神色不动,温温静静,等墨色研得浓如夜色,他才提笔蘸足,俯身在册子空页上落下几行字。
他字迹清隽疏朗,笔锋流转间自有一股克制的力道。
小鱼不识字,只见一排排墨痕在纸上舒展开来,细长曲折、浓淡有致,活脱脱像一群小黑虫在纸上慢慢排队走路。
她捺不住好奇,眸子亮晶晶地凑了过来,脑袋从初一肩头探出,一双眼直直黏在纸页上不肯移开。
初一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还不让看!”她撇嘴嘀咕,又自己接了句,“该不会是记录本奇才的英姿神采吧?”
初一笔下未停,语气平淡:“不过是些琐事杂记。道家修行,日常功课罢了。”
小鱼眯起眼盯着那册子,眼珠骨碌碌转个不停。
她虽不识字,但她分明瞧出初一神情中的防备,心下好奇更如猫爪挠心。
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他的袖角,一点一点往他身侧挤过去,鼻尖几乎要触到纸页上未干的墨痕。
袖子被拽了拽,身侧也跟着一沉,初一低叹一声,将笔尖轻轻一抹,当着她的面写下一行工整的小字:
上贞二十一年,秋,九月十四。
第六十回初见。
其性依然,其言如故。
晨起索食,言及化形之喜,自诩天赋异禀。
粥以鸡丝,戏言鱼脍,其惊惶之态,甚趣。
今又言及桂花糕,馋态可掬。
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