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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如梦令(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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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梧泽在身后数百里。
眼前是一座黄土漫天的无名小镇,镇口的老榕树半边树身枯了大半,枝干焦黄稀疏,像是被这片荒芜的土地吸干了最后一口生气。
年轻的道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灰白色的道袍被汗水和泥土浸透贴在身上,左肩处那道被大妖罡气撕裂的伤口尚未完全结痂愈合,数日的奔波导致伤口再次撕裂,暗红色的血在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斑。
他抬起手按住伤口,指尖刚触到边缘就猛地缩了回来。
头顶一阵乱响。
枯枝间栖着的黑鸦被血腥味惊起,振翅腾空,翅膀扇出的风带落几片干枯的黄叶,哗啦啦擦过他的额角。
道士的肩膀剧烈地瑟缩一下,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攥住剑柄。
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向来冷寂到近乎麻木的脸上此刻竟满是血丝和惊惶。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四散的黑鸦,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他在怕。
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怕。
明明凌家在只差最后一剑,他就可以将那只使用邪术的鸟妖连带着那条碍事的鱼妖收了,可……
“初一。”
初一。
那个好人叫初一?
呵。
他牵起嘴角轻蔑一笑。
明明本不该在意的事情,可偏偏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握剑的手便开始不听使唤了。
那个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醒了,像是一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困兽疯狂地撞向他的四肢百骸,它尖叫着、嘶吼着,硬生生地夺走了他握剑那只手的控制权。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垂下来,带他回过神时,他早已离开凌家。
他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近乎呜咽的气音,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眸子里第一次浮上了一层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茫然。
战栗。
还有一种……他不敢深想的钝痛。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绝望和心疼,浇得他五脏六腑都缩紧了。
那不是他的情绪。
不是!
他一个斩妖除魔的玄门道士,对妖向来从未犹豫过分毫。
可在凌家时那一瞬间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的东西,分明是另一个人的的情绪。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烫了一下。
荒唐!
道士顺着粗糙的树干滑坐在地,双手覆上自己的脸,肩膀微微发颤,指缝间溢出的呼吸又粗又乱。
他不怕大妖,斗法搏命哪样没经历过。
可他怕那双眼睛,金色的圆溜溜的里头盛满了委屈的眼睛。
他不敢再想了。
顾不上左肩还在淌血的伤口,也顾不上一路追踪的那只蜉蝣大妖逃向了何方,他只想回终南山去。
双手缓缓垂落。
他疲惫地仰起头。
秋日的天空高远辽阔,几缕薄云被长风扯成细丝,一缕一缕往南飘。其中一朵恰好飘过他正上方,边缘被日光镶了一层淡金,它缓缓地变换着形状,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后凝成一片半透明泛着暖光的金色鱼鳞。
金色的光晕在他泛红的眼底一寸一寸拉长模糊。
风在吹,云在走,金色的云越过连绵的山脊和大片的荒野,飘到了里之外的海面,流光缓缓旋转无声无息地坠落在小鱼瞳孔里。
她站在原地,呆呆道,“一半的修为……在我的身体里?”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游涂方才的句话在耳膜里嗡嗡地响。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摊开,纹路清晰,平平无奇的一双手。
这里面当真藏着一半鱼灵的修为?
就是这股力量,让她修行步履维艰,连化形都磕磕绊绊?
游涂坐在纯白的珊瑚座椅上,看着小鱼呆滞的模样,没有说话,等小鱼的目光从掌心上慢慢抬起来,她才继续道:“当年你因我与黑蛇大战受到牵连,命悬一线。”
“你是个心性纯善的好孩子,那场祸事……是我的缘故。为了救你,我只能用我一半修为替你稳住神魂。那已是当时唯一能做的了。”
她伸出戴着蓝纱的纤长手指,隔着几步的距离,虚虚地点了一下小鱼的心口。
指尖没有触到衣料,小鱼却觉得那个位置忽然微微发烫,像有什么沉睡在经脉深处的东西被这轻轻一指唤醒。
“只是我的修为太过强横、纯粹。你那时不过是一条百年道行的小锦鲤,根本压制不住。”游涂的语气缓了缓,目光从小鱼心口移到她脸上,“这股力量沉在你的经脉里,反而成了你的桎梏。你后来的修行步履维艰,连化形都变得如此坎坷——”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
“……都是因我擅自做主。”
小鱼看见她的睫毛微微垂下。
“小鱼。”游涂重新抬起眼,那双向来悲悯而浩瀚的眸子里,此刻竟有了一丝近乎小心的试探,“你会怪我吗?”
“怎么会——!”
小鱼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就喊了出来,她用力地摇头,眼眶里的热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怎么会怪她?
她是为了她才寻到这里。
眼前的人说在很久很久之前救过自己,那她又怎能有什么理由去怪她?
她不仅救了万民。
她还救了她。
“您救了我的命!若是没有您,我在那场大战里就已经死了——我感激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有点哑了,怕自己当着游涂的面哭出来太难堪,便狠狠咬了一下下唇。
游涂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摇摇头。
明明是被牵连的那一个,偏偏还要来感谢制造者,这孩子的性子,当真一点儿没变。
“你这直来直去、没心没肺的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她轻声呢喃着,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小鱼,落在殿外那片不知生长了多少万年的古树林上,日光从密密匝匝的枝叶间筛下来,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语气里也染上了怀念。
“余溪她……在子母河过得还好吗?”
小鱼正抹着眼角的泪花,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
余溪。
这是鱼婆婆的名字,整个子母河的水族,除了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王八,根本没有几条鱼知道鱼婆婆的本名。她小时候贪玩,有一回趴在婆婆的石洞门口偷听她跟老鳖说话,才知道这个事情。婆婆当时还回头瞪了她一眼,吓得她一甩尾巴蹿出去老远。
可是这个名字,怎么从鱼灵娘娘的嘴里说出来了?
她瞪圆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您、您就是咱们子母河里那条……跃了龙门、成功化形的锦鲤前辈——?”
游涂没有否认。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忽然问:“她是不是又胖了?”
“当年在河底的时候,她就最护食了。遇到好吃的青苔和水虫,总要仗着自己尾巴大,把别的鱼都挤开。”游涂说着说着,嘴角翘了起来,眼底泛起一层细碎的光芒,眼角也跟着微微弯起。
“东边水草丛里的那只老鳖是不是还经常和她对骂?”
见小鱼点头,她又道:“她以前就喜欢拿尾巴抽人家的脑袋,老鳖每次被她抽得烦了,缩在壳里好几天不敢出来,现在她两还是这样吗?”
小鱼听着这些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摇摇头:“鱼婆婆还会和王婆婆对骂,但是没见过打架。鱼婆婆她现在是我们全族的大家长了,可严厉了。”
“谁敢不听话,她就拿拐杖敲我们的鱼头,敲得可响了。”
游涂静静地听着,嘴角又往上翘了一分,目光落在小鱼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看到我们这群小鱼不认真修炼总是又气又骂!”小鱼嘿嘿一笑。
“那她还在修炼吗?”游涂眼底浮上一点细碎的光芒,连带着眼角都微微泛红,这让她那张绝美而庄严的面容忽然有了血肉。
殿外安静极了,古树林里不知哪片叶子轻轻作响喧哗一片。
“没有了……”
“鱼婆婆说自己年纪大了,不修炼了。”
游涂轻蔑一笑:“呵,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改!当年我们约好一起一起修炼,一起化形,”说着说着她嘴角不由自主上翘,“还约好了,要一起去看看陆地上的长安城到底有多繁华,她说想尝一尝人间的各种美食;又说想看看话本里画的荒漠是不是真的望不到头大海是不是真的一望无垠。那时候我们俩趴在水草窝里,一说就可以说好几个晚上,说累了就翻个肚皮浮上去透气,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大圆盘由于她的大肚子……”
“后来,她不再修行。”
“她退回原地,再也不肯往前游一步。”
“我没能劝动她。最后,这漫长的化形路,这偌大的人间便是我一个人走了。”
“真是懦弱啊……”
“当年,我们可是约好了的……”
游涂垂下眼,睫毛轻轻地覆下来,海蓝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小鱼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着游涂,那个方才还带着浩瀚神性的鱼灵娘娘,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的的女子,她也会被往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子。
她想起鱼婆婆。
想起婆婆每次听她说“我要化形”时那副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表情,明明嘴上骂她不知天高地厚,半夜里却偷偷把陪伴多年的护身水珠塞进她嘴里;她想起婆婆偶尔会望着月圆夜会出神,望着望着就叹一口气,然后拿拐杖敲敲她的脑袋说“发什么呆,睡觉去”。
原来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叹气、那些夜里沉在水底望着月亮发呆的时刻,她想的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她没能陪同一路的人。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游涂已经收起了脸上的神色,神色变得庄重而肃穆。
“小鱼。”游涂看着她,“我今日唤你来,是有两件事需要你替我去做。”
小鱼立刻站起来:“您只管吩咐!刀山火海,小鱼绝不推辞!”
她说着,还用力拍了两下胸口。
第三卷没几章了,我发现我写友情很擅长

可能是我身边的女性给予了我很多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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