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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路 李太 ...


  •   李太医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老太医背着药箱,踩着薄雪走进质子府,看见正厅里端坐的谢临舟时,愣了愣。谢临舟面前摆着副棋,黑白子散落棋盘,显然是等得久了。

      “谢公子倒是有雅兴。”李太医拱手行礼,目光扫过紧闭的西厢房房门。

      谢临舟抬手示意他落座,指尖捏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李太医看看便知,我这不是雅兴,是在算路。”

      李太医没接话,径直去了西厢房。半个时辰后他出来,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沈公子的伤比想象中重,内里亏空得厉害,怕是要好生将养半年才能缓过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他那伤……不止是旧伤复发那么简单,像是被人用阴寒的药膏反复敷过,故意拖延愈合。”

      谢临舟捏着棋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查得出是谁的手笔吗?”

      “不好说。”李太医叹了口气,“质子府里眼线多,太医院的药也不是谁都能动的手脚。谢公子,这盘棋水太深,你掺和进来,怕是……”

      “我知道。”谢临舟落下黑子,在棋盘上占了个角,“可棋子落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李太医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摆手打断。“药方子开得仔细些,药材我让人送来,直接送到西厢房,不必经旁人手。”

      老太医应了声,背着药箱走了。青砚进来收拾茶具,见谢临舟盯着棋盘出神,忍不住问:“公子,您这是……真要保沈惊寒?”

      谢临舟没看他,指尖划过棋盘上的楚河汉界。“父亲让我探他底细,如今看来,他的底细就是‘够惨’。一个满身是伤、被各方势力盯着磋磨的质子,反而比那些八面玲珑的人更有用。”

      青砚还是不解:“可您昨夜为了他拿了管事,已经把事情闹大了。户部那边怕是会有动静——毕竟这质子府的用度,是户部拨的。”

      “要的就是动静。”谢临舟拿起枚白子,放在黑子旁边,“户部尚书是二皇子的人,他越动,越能看出谁在背后想让沈惊寒死。”

      他说着,忽然笑了笑:“而且,沈惊寒这枚棋子,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青砚愣住。他从未见谢临舟用“有意思”来形容一个人,尤其是个质子。

      西厢房里,沈惊寒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阿木手脚麻利地换掉破窗纸,又把新送来的银丝炭添进炭盆,屋里暖得几乎让人忘了窗外的寒冬。桌上摆着精致的食盒,里面是清粥、小菜,还有一碟蜜饯,都是他以前在蛮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这些……都是谢公子送来的?”沈惊寒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是啊公子,”阿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谢公子的人一早就在府里忙活,把那些克扣咱们的下人都换了,还说以后府里的用度都由谢府直接送来呢!”

      沈惊寒没说话,拿起那碟蜜饯。是青梅味的,酸中带甜,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去江南出差,带回来的就是这种味道。那时他总缠着父亲,要把整罐蜜饯都抱走,父亲笑着刮他的鼻子,说“小馋猫,以后带你去江南,让你吃个够”。

      可后来,父亲成了通敌的罪人,江南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呵。”沈惊寒低笑一声,把蜜饯放回碟子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谢临舟做这么多,无非是想利用他。就像蛮族的王子,一边折磨他,一边又用他来要挟大靖。

      他早就习惯了。

      门被推开,谢临舟走进来,手里拿着个锦盒。“感觉怎么样?”

      “托谢公子的福,死不了。”沈惊寒的语气带着刺,却没了之前的戾气。

      谢临舟没在意,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件墨色的狐裘,皮毛光滑柔软,一看就价值不菲。“北境来的料子,比你身上这件暖和。”

      沈惊寒瞥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袍,又看了看那件狐裘,忽然笑了:“谢公子这是……想收买我?”

      “算是吧。”谢临舟坦诚得让人意外,“我需要你活着,而且要活得好好的。作为交换,我保你在京城平安,还能帮你查当年你父亲的案子。”

      沈惊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抬头,眼里的平静被打破,翻涌出惊涛骇浪。“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查沈将军的案子。”谢临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十年前的通敌案,疑点太多,未必没有翻案的可能。”

      沈惊寒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他在蛮族的十年,无数个夜里都在想这件事。父亲一生忠君报国,怎么可能通敌?可他只是个质子,连自由都没有,又能做什么?

      谢临舟的话,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早已死寂的心。

      “为什么?”他声音发颤,“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临舟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新扫过的积雪。“因为这案子对我有用。”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惊寒脸上,“也因为……我不喜欢冤案。”

      沈惊寒盯着他看了很久,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一丝虚假。可谢临舟的眼神很平静,像深不见底的湖,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凭什么信你?”沈惊寒问。

      “你可以不信。”谢临舟拿起那件狐裘,放在床边,“但你没有别的选择。”

      这句话像把锤子,敲碎了沈惊寒最后一丝侥幸。是啊,他没有选择。要么在这质子府里被人慢慢磋磨死,要么抓住谢临舟递来的这根线,哪怕这根线的另一端,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好。”沈惊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信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知道所有查到的线索,不能有任何隐瞒。”沈惊寒的眼神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父亲的案子,我要亲自看着它翻过来。”

      谢临舟点头:“可以。”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给沈惊寒。“这个,或许你会用到。”

      那是本京城权贵的名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各家的关系网、势力范围,甚至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秘辛。沈惊寒翻开几页,瞳孔骤然收缩——上面关于户部尚书的记录里,赫然写着“十年前曾收受蛮族贿赂,数额巨大”。

      “这……”

      “是我父亲书房里的东西。”谢临舟语气平淡,“谢家在朝多年,总会有些别人不知道的账本。”

      沈惊寒抬起头,看着谢临舟。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个世家公子,明明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递来了一把刀,一把能剖开十年沉冤的刀。

      “谢临舟。”沈惊寒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生涩,却很清晰。

      “嗯?”

      “你要我做什么,直接说。”沈惊寒的目光很坦诚,“只要能查清我父亲的案子,我这条命,你拿去用也无妨。”

      谢临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瞬间漾开了涟漪。“我不要你的命。”他说,“我只要你记住,从今天起,你是我谢临舟的人。谁敢动你,先问过我。”

      这句话掷地有声,落在沈惊寒耳里,竟让他莫名地安心。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名册,指尖划过“沈毅”两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爹,你看,好像……真的有希望了。

      谢临舟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西厢房。青砚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低声道:“公子,二皇子的人已经在府外候着了,说是……请您去府上喝茶。”

      谢临舟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告诉他们,我没空。”

      他抬头望向天边,雪已经停了,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棋子已经落定,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就得看各方的手段了。

      只是他不知道,当他说出“你是我谢临舟的人”这句话时,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已经悄然模糊了。而他和沈惊寒的命运,也早已在不经意间,缠绕成了一团解不开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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