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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夜
沈惊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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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寒再次见到谢临舟,是七日后的深夜。
质子府的西厢房漏风,窗纸破了个洞,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里灌,落在床头时已经成了细碎的冰碴。他裹紧了单薄的被褥,却挡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伤口又开始疼了,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烧得他头晕目眩。
“公子,喝口水吧。”阿木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声音带着哭腔。碗里的水是温的,却浑黄不清,是后厨剩下的锅底水。
沈惊寒摆了摆手,喉咙干得发疼,却不想动。他知道,这府里的管事早就被人买通了,明着是照料,实则是磋磨。柴米油盐样样克扣,连炭火都只给够维持不冻死的量。他们就是要看着他像条丧家之犬,在这方寸之地苟延残喘。
“呵……”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十年蛮族为质,他以为自己早就磨出了铁打的筋骨,却没想回到故土,反倒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正昏昏沉沉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人厉声呵斥,隐约能听到“谢府”、“冲撞”之类的字眼。阿木吓得一抖,刚要出去看看,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风雪裹挟着寒气涌进来,谢临舟站在门口,玄色锦袍上落满了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正押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正是这质子府的管事。
“谢……谢公子?”阿木惊得说不出话。
谢临舟没看他,目光径直落在床上的沈惊寒身上。少年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显然烧得不清。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转身对家丁道:“把人拖下去,交给京兆尹,就说他苛待质子,意图挑起边境争端。”
管事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谢公子饶命!小的只是……只是一时糊涂啊!”
谢临舟没再看他,径直走到床边,弯腰探了探沈惊寒的额头。指尖触及的皮肤滚烫,烫得他心口莫名一紧。“烧了几天了?”
“三……三天了。”阿木结结巴巴地说,“太医院的人来看过,只开了两副草药,根本不管用……”
谢临舟拿起桌上的药渣闻了闻,脸色沉了下去。那药渣里只有些普通的退烧草药,甚至还混了几味寒性极大的败草,别说治病,简直是催命。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庸医,还是在骂自己。七日前他送来的伤药,沈惊寒显然没用上——想来是被这管事扣下了。
“青砚。”谢临舟扬声唤道。
门外立刻走进来一个青衣随从,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木盒。青砚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几瓶药膏,还有个小巧的银炉,炉子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正冒着袅袅热气。
“把炭盆换上,再去烧桶热水。”谢临舟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青砚应声而去。谢临舟坐在床边,打开一瓶药膏,一股清冽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他用指尖蘸了些药膏,轻轻涂抹在沈惊寒胸口的伤口上。药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沈惊寒猛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蝶翼。
“忍一忍。”谢临舟的声音放轻了些,指尖的动作也愈发轻柔。他看清了那道伤口——很深,边缘外翻,已经开始化脓,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显然是被反复感染过。这哪里是旧伤复发,分明是有人故意不让它好。
沈惊寒的意识半昏半醒,只觉得有只微凉的手在抚摸他的伤口,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那蚀骨的疼痛减轻了几分。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玄色的衣服,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爹……”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别离开我……”
谢临舟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沈惊寒潮红的脸颊,看着他眼角滑落的那滴泪,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想起谢相书房里关于沈毅的卷宗——那个铁骨铮铮的将军,在狱中被折磨了三个月,直到死都不肯承认通敌的罪名。而他的儿子,在蛮族忍辱负重十年,回来却还要受这样的磋磨。
这世间的公道,有时真是凉薄得可笑。
“不是你爹。”谢临舟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
沈惊寒似乎没听清,依旧蹙着眉,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些什么。谢临舟不再说话,继续替他处理伤口。上好药,他又拿出银针,在火上烤了烤,找准穴位轻轻扎下去。银针刺入皮肤的瞬间,沈惊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呼吸却似乎平稳了些。
青砚端着热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谢临舟坐在床边,专注地为沈惊寒施针,火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里的清冷。而床上的沈惊寒,眉头渐渐舒展,脸色也褪去了几分潮红,像是终于摆脱了噩梦。
“公子,水来了。”青砚轻声说。
谢临舟点点头,抽出最后一根银针,用干净的棉布擦了擦沈惊寒额角的冷汗。“去把李太医请来,就说……我朋友病了,请他务必来一趟。”
青砚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他跟着谢临舟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朋友”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房间里渐渐暖和起来,银丝炭燃烧的噼啪声,混合着沈惊寒平稳的呼吸声,构成一种奇异的安宁。谢临舟坐在炉边,看着床上沉睡的少年。他的睡颜很安静,褪去了平日里的锋芒与戒备,像个真正的少年。只是那紧抿的嘴唇,依旧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谢临舟忽然想起七日前,沈惊寒站在廊下看雪的样子。那么冷的天,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锦袍,背影挺得笔直,像株在寒风中顽强生长的松树。
或许,父亲说得对,沈惊寒是枚好棋子。他有恨意,有韧性,更有让北境蛮族忌惮的身份。若是能为己所用,定能在朝堂的博弈中增添一枚重要的筹码。
可不知为何,谢临舟看着沈惊寒胸口那道狰狞的伤疤,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或许,不该只把他当棋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是谢家的嫡长子,从出生起就注定要为家族的荣辱而活,任何不该有的心思,都是自取灭亡。
沈惊寒翻了个身,似乎睡得不安稳。谢临舟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冰凉的,像块没有温度的玉。他顿了顿,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去,沈惊寒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窗外的雪还在下,寒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诉说着什么。谢临舟坐在炉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忽然觉得,这个寒夜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牵绊,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割舍。而他此刻握住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只手,更是一个注定无法善终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