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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光里的旧字迹 “妈,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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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星和吴子扬在校门口分道扬镳,汗水浸透的球衣贴在背上,风一吹带着点凉意。他抄近路拐进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脚步声里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下能看见墙皮剥落的痕迹。
“回来了?”客厅里传来油烟机的嗡鸣,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他一身汗湿皱了皱眉,“快去洗澡,饭马上好。”
黎星“嗯”了一声,把书包甩在沙发上,径直走进卫生间。热水哗哗浇下来时,他才觉得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些。镜子里的少年眉骨锋利,脖颈处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颜料——那是早上赶作业时不小心蹭到的。他抬手抹了把脸,水汽模糊中,脑海里忽然闪过故繁低头写字的样子,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神经。
洗完澡出来,他没去客厅吃饭,径直走进自己的小房间。书桌靠窗,上面摊着半张画纸,画的是黄昏的校门口,旁边有一颗老槐树,系着许多红绳。只是画面角落总觉得空落落的,缺了点什么。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涂涂画画,最后却只留下几道凌乱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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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繁推开家门时,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水晶吊灯亮着,却照不暖偌大的空间。保姆从厨房走出来,接过他的书包:“先生和太太在楼上书房。”
他“嗯”了一声,换鞋时听见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故屿穿着崭新的运动鞋跑下来,看见他时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哟,转学生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没被人欺负吧?”
故繁没理他,径直往自己房间走。身后传来故屿刻意拔高的声音:“爸爸,哥哥不理我!”紧接着是男人温和的回应:“别闹你哥哥,过来看看爸爸给你带的模型。”
那是他从未得到过的语气。故繁攥紧了书包带,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很大,却像个精致的牢笼,书桌上摆着妈妈硬塞给他的钢琴考级书,旁边堆着弟弟故意打翻又“不小心”踩过的画纸——那是他偷偷画的、多年前槐树下的猫。
他走到窗边坐下,书包里的数学笔记本露出来一角,上面还留着黎星提醒他补画辅助线的痕迹。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虚线,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落在纸上,明明灭灭,像他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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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星对着画纸发了会儿呆,妈妈端着饭菜敲了敲门:“先吃饭,别对着画板熬太晚。”他把铅笔随手丢在桌上,转身时带起的风让画纸轻轻颤动。
餐桌上只有两副碗筷,妈妈给他夹了块排骨:“今天开学还好吗?”黎星扒着饭含糊点头,目光落在妈妈鬓角新添的白发上,忽然想起早上在走廊撞见的故繁——对方总是低着头,像有什么心事藏在衣领里。
“妈,我们班转来个新同学。”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妈妈愣了愣,随即笑了:“是吗?那以后多照顾人家。”黎星“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发堵。他放下碗筷回房,重新拿起铅笔时,鬼使神差地在槐树画稿的角落添了个模糊的背影,穿着拉到顶的校服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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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繁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房门被敲响,是保姆来叫他吃饭。餐厅里的长桌旁,爸爸故文旻正给故屿剥虾,妈妈坐在对面,眼神落在自己的指甲上,仿佛桌上的饭菜与她无关。
“今天转去新学校,适应得怎么样?”故文旻终于开口,语气却没什么温度,更像在完成某种程序。故繁刚要说话,故屿就抢着开口:“哥哥肯定又被人欺负了吧?他以前在学校就没朋友。”
故文旻皱了皱眉,却没责备故屿,只淡淡对故繁说:“在学校安分点,别给我惹麻烦。”妈妈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他,带着惯有的疏离:“下周的钢琴课别忘了,别又让老师打电话来。”
故繁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奶奶住的日子,巷口的老槐树下,有个总爱给他塞糖的男孩,会蹲在地上看他画画,说他画的小猫比动画片里的还好看。可那个叫“小星”的男孩,早就和老槐树一起,消失在搬家的烟尘里了。
回到房间,他从书包里拿出画本,借着台灯的光,小心翼翼地在空白页画了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画到树影深处时,笔尖顿住,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阳光落在对方扬起的脸上,鲜活得像从未被时光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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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星画到后半夜才放下笔,画纸上的背影被他反复修改,终于有了点模糊的轮廓。他打了个哈欠,把画纸塞进书桌抽屉最底层,上面还压着几张没完成的速写——有街角流浪的猫,有傍晚的云霞,还有偶尔在公交车上瞥见的、某个低头看书的陌生人。妈妈说他心思总不在正途上,可只有握着画笔时,他才觉得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能被抚平。
睡前他摸出手机,吴子扬发来消息:“明天早自习带包薯片,谢了兄弟。”他回了个“滚”,指尖却在屏幕上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班级群。群里头像大多是卡通或风景,只有一个灰色默认头像,昵称简单地写着“故繁”。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终究没点添加好友,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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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繁的台灯亮到深夜。他把那棵老槐树补画完整,又在树下添了个小小的猫窝,窝里蜷缩着只没上色的小猫。画完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猫的眼睛画成了浅棕色——和记忆里那个男孩的眼睛很像。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故屿探进头来,看见书桌上的画本,脚步放轻地走过来。“又在画这些没用的?”他伸手就要去抢,故繁下意识把画本抱在怀里。拉扯间,画本的边角被扯出一道折痕,故屿却笑了:“画得这么丑,谁会看啊?”
“出去。”故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故屿撇撇嘴,转身时故意撞翻了桌上的笔筒,铅笔滚落一地。楼下传来故文旻的声音:“小屿,早点睡。”却没人问楼上发生了什么。
故繁蹲下来捡铅笔,指尖被笔尖戳到,渗出血珠也没察觉。他把画本小心收好,藏进床垫下——那是这个家里唯一不会被故屿翻到的地方。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极了老槐树枝桠的形状。
他想起白天在走廊里,黎星撞进他眼里的那道目光,漫不经心,却带着某种鲜活的暖意。如果……如果他还记得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毕竟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那个男孩完整的样子了。
闹钟响第三遍时,黎星才从床上弹起来。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他抓过校服胡乱套上,冲进卫生间刷牙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睡得乱糟糟,眼下还带着点熬夜的青黑。
“锅里温着粥,记得喝。”妈妈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伴随着关门的轻响——她总是这样,早早去市场摆摊,留他自己应付早餐。黎星漱掉嘴里的泡沫,从冰箱里抓了袋牛奶塞进书包,路过书桌时瞥见抽屉缝里露出的画纸角,犹豫了下还是给它塞进了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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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繁是被生物钟叫醒的。窗外刚泛起鱼肚白,房间里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起身拉开窗帘,晨光刚好落在书桌上那摊昨夜没来得及收拾的铅笔屑上,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子。
换校服时,指尖触到领口的纽扣,忽然想起昨天黎星松垮的拉链,嘴角无意识地抿了抿。他把拉链拉到顶端,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转身时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画本——昨晚临睡前,他悄悄把它从床垫下取了出来。
下楼时,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故屿正坐在餐桌旁玩平板,故文旻穿着西装准备出门,看见他只淡淡扫了一眼:“让司机送你去学校。”故繁摇摇头:“我想自己走。”
“随你。”故文旻没再坚持,弯腰揉了揉故屿的头发,转身离开了家。妈妈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向玄关,全程没看他一眼。故繁坐在空荡的餐桌旁,喝着温凉的牛奶,目光落在窗外——晨光里,有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笑声顺着风飘进来,轻得像羽毛。
他背起书包出门时,晨光刚好漫过街角的枫树。树影落在校服上,晃啊晃的,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那个叫“小星”的男孩踩着树影跑过来,手里攥着颗糖,说要送给他当“见面礼”。
今天的风里,好像也藏着点甜丝丝的味道。
黎星叼着面包往学校跑,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书包带在后背颠得啪嗒响。路过巷口的早餐摊时,老板娘笑着喊他:“小星,又起晚啦?”他含糊应着,抬手抹掉嘴角的面包屑,拐过街角就看见穿着蓝白校服的人流,像被晨光镀了层金边。
进教室时早读铃刚响,吴子扬冲他挤眉弄眼,桌肚里悄悄递过来一包薯片。黎星刚把书包甩到桌上,眼角就瞥见旁边的空位动了动——故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那里,正低头翻看语文课本,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
他放轻了动作坐下,书包拉链蹭到桌角发出轻响。故繁的笔尖顿了顿,却没抬头。黎星摸出语文书摊开,目光却忍不住往旁边飘——对方的课本上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注释,连拼音都标得整整齐齐,不像自己的书,除了涂鸦就是空白。
早读课的琅琅书声漫满教室,黎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念,手指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极轻的翻页声,他偏过头,恰好看见故繁的指尖停在“槐”字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带着点薄茧,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昨晚画的那棵老槐树,还有画里那个模糊的背影。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课桌缝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条无声的界线,又像根悄悄绷紧的弦。
两人是儿时的挚友噢 不过黎星很早就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