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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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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正午的阳光像是融化的黄金淌在窗台上,橘猫翻身的瞬间,毛茸茸的尾巴扫落几片忍冬藤的枯叶。空调的外机在寂静中嗡鸣,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整座城市仿佛被装进巨型桑拿房。
沈策趴在桌上无聊地刷着短视频,打算以此来消磨掉短暂的午间。
“今天吃这些。”
沈策偶然刷到了一个直播,直播中的男人穿着一件泛黄的白色背心,宽宽大大的罩在身上,或者说,是因为身材走样,而把这件衣服撑得变了形。他此时正呼哧呼哧地一趟趟跑着,把一盆一盆的食物搬来,放在桌上。
用“盆”来形容,倒也真不是夸张,用来盛食物的容器,和平常家里的洗脚盆大小差不多,满满登登地装一些肉类海鲜之类的。
“还有这个。”男人坐在凳子上,凳子因无法承担如此的重量,不满地“吱”了一声,男人晃了晃手中的瓶子,“这是今天的压轴。”
沈策看了一会,嘟囔着平台怎么也不管理一下这些暴饮暴食的吃播,便划走了。
但是与此同时,远在宁江区的某小区中,男人的直播依旧在继续着。
他抱着一个蜜色的猪蹄,大口大口地啃食着,屏幕后的观众乐此不疲地看着,像耍猴一般,偶尔戏弄几句。
“主播主播,听说你女朋友跟你分手了呀?”一条弹幕掺杂在其中,很快,像扔了一颗石子在水中一样,炸起了片片涟漪。
“大家喜欢主播的可以给主播点点关注,送点礼物,主播一个人也很不容易的。”管理员的话语很快埋没在了众多弹幕之中,没有一个人在意。
“主播主播,女朋友为什么和你分手啊?”
“是不是嫌你太胖了啊?”
越来越多的弹幕,它们多了些揣测和抨击的意味,而男人也终于啃完了猪蹄,抬起头来。
一张白嫩胖乎的脸上抹上了油渍与酱汁,他看着眼前未吃完的堆成山的食物,胃里突然翻山倒海,怎也止不住的恶心,再反观直播间里的人,只是一味地想要去得知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然后来无情地嘲笑他,礼物墙上除了管理送出的几个零碎打赏,再无一物。
“下面是,压轴戏。”男人用湿巾勉强擦干净自己的嘴和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拿过了放在旁边的瓶子,晃了晃。
你们不是爱看吗?这个,你们会喜欢的......
......
午后的宁静被陆景之进门时所带的热气驱散:“醒醒了,起来干活了。”
沈策一听便来了精神,放下手机便开始去晃一旁还趴在桌上睡觉的湛商:“喂,老商醒醒,来案子了。”
湛商还迷糊着,就已经被沈策半推半就地扯到了门口:“走了走了,今天你开车。”
而陆景之则去往了解剖室,不出所料的,裴青寂正在里面忙着什么。
陆景之半倚在门上敲了敲:“有案子,走吧?”
“嗯。”裴青寂应了一声,便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勘察箱。陆景之也不急,盯着裴青寂,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走吧。”裴青寂收拾好,走到陆景之身边,常年在解剖室这种地方待着,身上好似也沾染上了这处的凉气,“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裴青寂有些疑惑。
“好看。”陆景之接过勘察箱,两人上了车。
......
警车碾过满地的蝉鸣驶向城南,老式居民楼前,警戒线缠在生锈的的报箱上随风飘荡,502室的门缝里渗出腐肉与海鲜混杂的腥臭味,防盗门推开的刹那,湛商和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装了个满怀。
“死者李栋,28岁,网络主播。粉丝戏称他为‘人形泔水桶’,上周创下了连吃十二盆毛血旺外加生吃一瓶老干妈的记录。”一旁的警员说着,显然是没见过这种场景,咽了好几口唾沫,才勉强没有吐出来。
“嗯。”这时陆景之也已经穿上了勘察鞋套,走进了现场。
房子不大,边边角角都有墙皮脱落和渗水的痕迹,茶几餐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外卖盒、泡面桶,还掺杂着不少啤酒瓶和易拉罐,地上也扔满了杂物,怎么看,也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这种地方他怎么住的下去的啊。”沈策总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我真受不了。”
“行了,这不比上次的蜡化尸体好多了。”湛商踢了他一脚,想起上次的蜡化尸体,沈策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
“要么说啊,小裴的心理素质真好。”
两人说着,差不多把现场简单检查了一遍,除了几瓶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出现。
“怎么样?”而与此同时,陆景之走进了最里面那个狭小的卧室,此时裴清寂正蹲在地上检查着尸体,并没有回答,陆景之便也开始细细打量着这间屋子。
折叠床深陷在泡面渣砌成的环形山里,床脚痰盂盛着半凝固的褐色液体,漂浮的烟蒂如同搁浅的沉船,三盏补光灯将餐桌照出手术台般的惨白。四个不锈钢脸盆残留着酱色汁水,卤猪耳在辣椒油里泡得肿胀发亮,五只苍蝇正在糖醋排骨上举办狂欢派对。
“你快来看这个。”裴青寂声线冷凝,尾音却微微上扬,指尖在尸体侧方虚点出一道无形的标线。他半跪在勘查垫上,法医白大褂的袖口堪堪掠过地面,腕间乳胶手套在冷光下泛着微蓝的光泽。
陆景之闻言俯身,膝盖刚触地便注意到裴青寂指尖悬停的位置——死者右下腹区域,三厘米长的缝合线像条苍白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怎么了?”他盯着那缝合处的线,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这像是死后缝合的。”裴青寂抽出放大镜,镜片在尸体皮肤上投下椭圆光斑,“活体缝合会有组织应激性隆起,而这些线迹完全嵌平于瘢痕表面。”他指尖划过旧瘢痕外围新生的针孔,淡淡地吐出的几个字却让陆景之有些吃惊,如果伤口真的是死后缝合,那这案子可就不仅仅是自杀这么简单了。
“老大!”沈策的声音突然在门口炸开,他手里提着透明物证袋,冷不丁看见两个背影对着尸体弯成虾米状,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说小裴法医,您这放大镜都快贴到死者肚脐上了!”
裴青寂像是没有发觉到来人,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了疤上的线头,陆景之轻咳两声:“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湛商从勘查箱里抽出密封袋,袋中透明药瓶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盐||酸||氯||西||汀空瓶,还有几瓶抗抑郁的药,瓶身指纹均已采集。”
“哎,这人好眼熟哎?”裴青寂已经大体检查完毕站起身,而沈策刚好看到了地上的尸体,虽然尸体的模样已经有些许变化,但这张脸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不是今天中午直播的那个吗?”
“差不多就走吧。” 陆景之视线扫过墙上未摘下的直播设备,“把物证箱和尸体运回局里,重点保护腹部缝合区域。”他转头看向还在盯着尸体出神的裴青寂,后者正用物证标尺比对新旧疤痕的重合度。
沈策还在一旁嘟囔着,湛商等人已经收拾完毕准备回局里了。
走廊传来装备碰撞的声响,沈策抱着物证袋小跑跟上:“哎等等我!小裴法医你倒是慢点儿——”警灯的红光穿透玻璃窗,勘查箱在后备厢里随着引擎轰鸣轻晃,裴青寂透过车窗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警车轮胎碾过局里停车场的减速带时,裴青寂才堪堪回过神来,车门刚弹开一道缝,他便径直走向负一层的法医解剖室,橡胶鞋底在瓷砖地面敲出急促的节奏。
湛商则抱着现场勘查箱穿过走廊时,金属搭扣的碰撞声惊动了窗外的橘猫。
沈策的警用皮鞋跟在走廊拐角处碾到飘进来的蝉蜕,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停在二楼刑事技术中心的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上 “饕餮哥直播服毒自杀”的话题热度指数正以每分钟三千的速度攀升,话题页置顶的现场录像截图里,主播面前的药瓶与湛商物证袋中的完全吻合。
职业敏感性让他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警服第二颗纽扣——那是当年在重案组养成的习惯,每当案情出现舆论风暴的前兆,这个动作总能帮他保持冷静。
......
“进。”电子屏幕的蓝光爬过陆景之的眉骨,他正逐帧看着沈策调出来的直播回放,皱着眉思考着什么,解剖室特有的福尔马林气息突然浓重起来,抬头发现是法医助理秦潇亭,大抵是尸检报告出来了,裴青寂让她先送来的。
“陆队,裴老师说让您先过目。”秦潇亭是个刚上大五、来实习的小姑娘,标准的鹅蛋脸上挂了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每当那两只眼一转,陆景之便知道她又想出什么鬼点子了。
“嗯。”陆景之鼠标一点,暂停了视频,翻着对方递过来的尸检报告。
“胃部及肠道有不同程度的扩张,胃内有胃消化完全的食物残渣。”
“心脏、肝脏等器官有不同程度的病变。”
“尸检未见机械性损伤、窒息或其他致命性疾病,排除外伤或疾病致死。”
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垂死般的嗡鸣,陆景之继续向下看去。
“在死者血液中检测出高浓度的盐||酸||氯||西||汀成分达2.8微克每毫升,达到致死量,脑实质水肿、小脑扁桃体疝形成,符合急性中毒致死特征。”
“回盲部见阑尾缺如,距回盲部约30厘米处肠管缺失一段,长约15厘米,完全断离,断端呈锯齿状不规则创缘,距断端2厘米范围内血管断裂伴血栓形成,肌层收缩,粘膜下层见弥漫性出血浸润。”看到此处,陆景之愣了一下,拇指在“肌层收缩”四个字上碾出褶皱,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段缺失的肠子又去了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