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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急不得 红绳首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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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最后一节,窗外已经彻底浸在墨色里。
陈骄把刚做完的英语周报叠成四方形,整齐地放在试卷袋,他从抽屉里拿出消毒湿巾,沿着桌面反复擦拭,直到闻到那股清冽的酒精味,才稍稍松了口气。
傅之淮正在转笔,笔杆敲在桌面上发出嗒嗒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他的练习册摊开,草稿纸空白处画着个简笔画小人,脑袋特别大,手脚像几根火柴棍,旁边标着"同桌"两个字,箭头指向陈骄。
陈骄的余光扫过那幅画,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墨点晕开小小的一圈。
“新同桌。”傅之淮突然停下转笔的动作,"你橡皮借我用下。"
陈骄从笔袋里拿出块崭新的橡皮,包装都没拆。这是上周管家张妈给他买的,一整盒,放在书房的抽屉里,他每天带一块新的,。
傅之淮接过去,直接撕开包装,在练习册上擦了起来。橡皮屑落在他的牛仔裤上,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动作带着点随性。"你这橡皮味道挺特别。”
陈骄没接话。他想起自己房里的香薰机,张妈每天会换不同的精油,今天是雪松味的,沉静,不张扬。不像傅之淮身上的味道,佛手柑像晒过太阳,带着股闯劲,总往人鼻子里钻。
下课铃响时,傅之淮几乎是弹起来的,书包往肩上一甩就往外冲,经过陈骄身边时,桌角被他的书包带勾了一下,陈骄放在桌沿的橡皮滚落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橡皮的棱角,另一只有力的手先一步捡了起来。傅之淮的掌心温热,带着点淡淡的汗味,捏着那块橡皮,递过来时笑了笑:"谢啦,同桌。"
陈骄接过橡皮,指尖被对方的温度烫得发麻。
教室门被带上时,陈骄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背上书包后把门带上,准备回家。
江驰抱着个画夹从隔壁艺术教室跑过来,袖子上沾着几点颜料。"骄骄,等我一起走呀,"他的声音带着点喘,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刚画完板报,累死我了。"
陈骄站起身,帮他把画夹的背带调整好。江驰的校服总是有点皱,袖口沾着各种颜色的颜料,和自己不一样,江驰的世界永远鲜活,像他身上的铃兰香,甜得坦荡。
"刚才看见霍延安在楼下。"江驰突然凑近:“他手里拿着瓶冰红茶,还是冰的!!"江驰抬头望天:“学校的小卖部什么时候才能等我画完再下班!!!”
陈骄笑了笑。霍延安他见过几次,话不多,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却自带种沉静的气场。上次在学生会招新处,他看见霍延安帮江驰扶了下倒在地上的展板,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旁观者清,陈骄也不好捅破那层纸。
"他好像在看你。"陈骄偏过头,看向楼下的梧桐树下。
江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霍延安果然站在树影里,手里确实拿着瓶冰红茶,霍延安的视线正落在他们这边,被发现后,有些慌乱地转开,耳根在路灯下泛出点浅红。
"才没有,"江驰的声音小了半截,拉着陈骄往楼梯口走,"他肯定在看别人。"
两人刚走到楼梯拐角,就撞见霍延安从楼下上来。他手里的冰红茶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瓶温牛奶,看见他们时,脚步顿了顿,把其中一瓶递给江驰:"刚去小卖部,多拿了一瓶。"
牛奶还带着点余温,隔着包装都能感觉到。江驰接过来时,手指不小心碰到霍延安的指尖,像触电般缩了缩,却把牛奶抱得很紧:"谢、谢谢。"
"不客气。"霍延安的声音很沉,他的目光落在江驰画夹上的颜料渍,"颜料不好洗,用风油精试试吧,能擦掉。"
江驰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啊霍延安。"
陈骄站在旁边,看着霍延安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心里暗自揶揄。
走到校门口时,傅之淮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勾着霍延安的肩膀开始往前走:"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他回头,目光在江驰手里的牛奶瓶上转了圈,促狭地眨了眨眼,低声道“哟,霍延安,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会疼人了?"
霍延安拍开他的手,语气没什么起伏:"走了。"
江驰无意中听到,脸更红了,把牛奶瓶往身后藏了藏,对陈骄说:"阿陈,我妈让我早点回家,明天见。"说完就抱着画夹跑了,书包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像在替他掩饰慌乱。
陈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傅之淮和霍延安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话声顺着晚风飘过来。
陈骄的脚步慢了些。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两旁是茂密的香樟树,路灯的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再往前过两个路口,就是那个所谓的"家"——一栋带花园的独栋别墅,铁艺大门上缠着茂盛的蔷薇,里面的水晶灯永远亮着,像座不夜城。
他很少在外面待到这么晚。往常这个时间,他应该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窗外是花园里修剪整齐的冬青丛。张妈会端来温好的牛奶,放在书桌上。
"你家住这附近?"傅之淮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并肩走在他身边。
陈骄"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面那栋别墅的轮廓上。二楼书房的灯亮着,父亲应该在里面处理文件。三楼最东侧的灯也亮着,是那个女人的房间,她总喜欢在睡前敷着面膜看时尚杂志,翻书的声音隔着走廊都能听见。
"那栋别墅挺漂亮的,"傅之淮指着那栋房子,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去年我回国时路过这儿,还跟我妈说想在这附近买房。"
陈骄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不喜欢别人谈论那栋房子,就像不喜欢别人在背后议论他和父亲的关系。管家王叔总说,那是陈家的产业,将来都会留给"正经的继承人",而他,不过是暂住的客人。
"不是我家。"他低声说,脚步加快了些。
傅之淮没再追问,只是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走到别墅门口时,陈骄停住脚步,转身想说"我到了",却看见傅之淮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露出半截红绳,在路灯下泛着陈旧的白。
那红绳的结打得很特别,是七年前流行的"同心结",线头处磨得毛茸茸的,像被人反复摩挲过。陈骄的呼吸猛地一滞,像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午后。
七岁的他蹲在老宅院的葡萄架下,手里拿着根红绳,教那个穿着小熊T恤的小男孩打结。男孩的手指很短,总学不会,急得快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两颗晶莹的玻璃珠。
"别着急,"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很软,"这样,先把左边的绳压在右边,绕一圈......"
"我到了。"走到熟悉的门口,他才猛地回过神,声音有点发紧,转身按响了门铃。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修剪整齐的花园。管家张妈已经站在门口等他,穿着熨烫平整的佣人服:"您回来了。"
陈骄没回头,径直走了进去。穿过花园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后背,而后渐渐远去。水晶灯的光芒从灯罩里溢出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却暖不了那层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
客厅里静悄悄的,巨大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今天回来得有点晚。"
"嗯,值日。"陈骄换了鞋,往楼梯口走。
"明天有个酒会,"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穿我给你准备的西装,别给我丢人。"
陈骄的脚步顿在楼梯上,没回头,也没应声。这种酒会他去过很多次,那些所谓的"亲戚"会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低声议论"这就是那个私生子",而父亲只会在有人的时候,才会用敷衍的语气介绍:"这是我儿子。"
回到房间,陈骄把书包放在书桌上。书桌上的香薰机正散发着淡淡的雪松味,他走过去,把精油换成了自己的信息素——薄荷清冽,能让他保持清醒。
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时,一块旧橡皮掉了出来。不是他的那块新橡皮,而是块用了一半的普通橡皮,米白色,边角都磨圆了,上面还沾着点干涸的蓝墨水。
陈骄愣住了。这不是他的橡皮。
他拿起橡皮,指尖触到粗糙的表面,突然想起傅之淮下午用过他的新橡皮。大概是匆忙间拿错了。这块橡皮很普通,是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一块钱两块,上面还写着个歪歪扭扭的"淮"字。
窗外的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陈骄捏着那块旧橡皮,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感,像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午后,小男孩把自己那块用了很久的橡皮塞给他:"骄骄哥,这个给你,我妈说好用。"
他把橡皮放进笔袋最深处,那里放着他最宝贝的东西——枚生锈的小弹珠,是那个男孩送他的,说里面有星星。
也许只是巧合。他这样告诉自己,却忍不住翻开练习册的扉页,在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小小的同心结,线条很浅,像他怕被人发现的幼时深夏。
陈骄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那股佛手柑的味道仿佛还在鼻尖萦绕,带着点阳光的温度,像要钻进他裹紧的壳里。
他不知道的是,别墅外的香樟树下,傅之淮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块崭新的樱花橡皮,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花纹。
霍延安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江驰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张画着笑脸的速写,配文:"今天收到了温牛奶,开心~"
"你说,他会不会认出我?"傅之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霍延安收起手机,目光落在隔壁别墅二楼亮着的窗户上:"慢慢来。七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几天。"
晚风穿过香樟树叶,带着点如薄荷般的清凉,傅之淮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笑了笑,把那块樱花橡皮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
有些东西,总要一点点靠近,像藤蔓缠上老树,急不得,也快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