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别雪》淮枳之

4、冬春 我不想两清

　　这次楠中军训开得比较晚，是特别的晚，但也比较特殊。

　　往届军训时只在附近的体育场里应付，但这届不一样，这次他们整个年级都会被带到昭和的郊区里去。

　　所以学校还专门盘下了一个人少离山近的地方，不过就是有些脏，需要提前过去清理一下。

　　有不少学生哭爹喊娘，总觉得军训是借口，卖.人进去做苦力才是真的。

　　当然校领导发布通知时作出过回应，大概意思是说要进一步提高学生的身体素质，但还是有个别极端不愿意领情。

　　办公室里的风凉嗖嗖的，一直往门外跑，柳絮诗站在门口一侧，手里握着几张资料，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在这里等着班长周称把表格送来，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虽是下课，但她并没有人陪聊，只得扶在护栏墙上欣赏风景。

　　云层已经发黑，楼下小卖部旁的大树一直被风吹着，枯黄的树叶承受不住压力，往下滑落了去，竟也没落到底，反而盖在了树下的桌子上，为它添了层老旧的外衣。

　　沉溺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同学。”

　　柳絮诗察觉有人轻轻戳了戳她的背，带着疑惑转过身去，只见三名男同学扭捏的姿态，瞧这模样，倒还更像是娇羞的小女生。

　　其中有一个人领头说了话：“同学，我朋友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她往自己身旁看了看，左右都没别人，这才用手指着自己，问道：“我吗？”

　　“对，可以吗？”

　　“可以。”柳絮诗答应的十分爽快，这倒让他们有些措不及防，愣了许久才动身去教室里拿了纸笔出来。

　　【LQ0628】
　　她缓缓在纸上落下了黑色的字迹，规范而又工整，婉转的笔锋中还衬托着本人外表温柔的模样。

　　“联系方式。”柳絮诗神色温和，语气平柔，一点都没有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几人拿着纸连忙道谢，随即跑回教室递给了另一个人。

　　他被墙挡着，透过窗户往里看，只能瞧见他的手接过纸张，再熟练地解开手机密码锁，输入，添加。

　　那三人看起来也想加，但纸张被墙后那个人一手损坏，揣进了兜里，接着再从里面拿出钱，甩给他们。

　　柳絮诗看着全过程，微微挑着眉，表情里隐隐透出惊叹的模样。

　　我的联系方式能卖钱吗？早知道我就先开个店了。

　　隐约地她翘起了嘴角，不知道又前往了哪个国度，也浑然不知身旁什么时候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身前，借着高一个头的优势俯瞰她，眸中倒映着她的模样——穿着温文尔雅，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这里，像一只精致的洋娃娃。

　　回过眼来，他往前一步，姿态骄矜：“柳絮诗，你在笑什么？”

　　她猛的一颤，这是一道十分耳熟的声音，熟悉到无聊时，每每都会想起。

　　“我……”柳絮诗抬起头，对上眼后，忽地怔住，只觉狂跳的心脏所带来的不适，让她顿感轻盈，似乎下一秒会就地飞起。

　　李恹见她半天没反应，甚至还一直盯着自己，不由的指着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没有。”她连忙否认。

　　李恹轻轻擤出一口气，把手中的表格递在她面前：“周称有事，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柳絮诗小心接过，轻柔地道了声谢谢。
　　而后他点点头，转过身，手插在兜里，径直离去。

　　不知不觉间，雨水已从云层中淅淅沥沥地滑落，在半空被风引导，砸在了廊道的护栏墙上，瞬间炸开来，化成千万水珠，浸湿着柳絮诗的上衣。

　　她往前半步，避开雨滴，回头盯着李恹远去的身影。

　　在倾泄的暴雨中，他反倒散发着透亮的光，似是落雪降临，迷走了人心。

　　她摩挲着纸上他接触过的地方，企图偷走余温，以便融入浅柔的指纹。

　　周一。
　　校门口前停了好几辆双层大巴车，侧边还挂着“楠华一中”字样的横幅，再衬上它本身全金色的外皮，光是外观就吐着“气派”两字。

　　眼看李恹撑着扶手上了车，柳絮诗连忙拉起林青的手腕跟上去，还专门挑在了他的后座。

　　他个子高，坐在后面，至少还能瞅见他的发丝。

　　王婷带着小蜜蜂上车，在一层招呼着大家：“一楼二楼的都听着，把安全带系好，路比较远，想睡的可以睡一觉了。”

　　林青靠在柳絮诗的肩膀上，盯着车顶：“老班这小蜜蜂扩音可真够厉害的，在二楼都快被震聋了。”

　　“哪有这么夸张。”柳絮诗靠在窗边，用手撑着头，通过座椅与窗之间的间隙，看着李恹的指尖在窗边扶手上敲着节奏。

　　“就有。”才刚说完，林青突然就坐了起来，从衣服袋里摸出手机，将镜头对准柳絮诗，两眼笑眯眯的，“诗诗，我来给你拍照。”

　　“都已经开车了。”

　　由于车的移动和树木的遮挡，光线一直都是断断续续的照过来，闪着眼睛。

　　柳絮诗见李恹将窗帘拉了过去，自己也跟着拉过去。

　　不过李恹那边的窗帘突然卡住，没拉过来，因此导致侧边还是有光从那一小块地方透进来。

　　林青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疑声道：“你平时不最喜欢嚷嚷着要拍照吗？这也没发烧啊。”

　　她吸一口气，抱着柳絮诗就开始撒娇：“哎呀，诗诗，来嘛，拍几张就好了。”

　　她立马捂着林青的嘴巴妥协道：“好好好，拍拍拍。”

　　“那你把窗帘拉开，不然没有光。”

　　柳絮诗顿了顿，等到催促声传来才有了行动。

　　大巴车已经开了一长段距离，柳絮诗最后被拉着拍了一张合照，就倚在座位上，盯着前面的椅子看，十分专心。

　　直到一个苹果闯入视野，打乱思绪，她顺着方向看去，盯住坐在李恹身旁的段简逸。

　　“吃苹果吗？柳絮诗。”

　　她正想拒绝，嘴里才刚蹦出一个“不”字，就感到林青的手搭在肩上。

　　于是再转眼看去，见她疯狂点头，眼里还闪着光，特别像小狗狗的星星眼。

　　柳絮诗彻底读懂了她的意思，溺笑地着看她，伸手接过苹果：“谢谢。”

　　那个苹果还挺红的，凑近一闻还能闻到些淡淡的香气。

　　林青凑近嗅了嗅，表情略显不对劲：“他不会往里面下毒了吧？”

　　柳絮诗把苹果塞到林青手里：“对，白雪公主，这是您要的苹果。”

　　“咦，我不要了。”她推搡着，“你长这么白，你才是白雪。”

　　“骗你的，他涂了护手霜。”

　　“一大老爷们……再说还没到冬天呢，涂这么早，他养生呢？！”

　　“擦一下就好了。”柳絮诗掏出一张湿纸巾，一手接过林青手里的苹果，仔细给它擦拭着，再放回她手里。

　　林青拿着苹果仔细盯了好久，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咬了一口在嘴里叼着，顺道打开手机软件，点进了置顶里和柳絮诗的聊天界面，“我把刚才的照片发你了哈。”

　　“好。”她盯着手机，看着一张张图片被顶上去，再点开加载出来。

　　突然眼前一亮，把照片放大，对着没被遮住的那一小块玻璃，隐约浮现了李恹的面庞。

　　照片里，前排玻璃被擦得干净，李恹又靠着窗子撑头休息，自然而然，他的模样被一丝不落的印在上面，连带着眼角的那颗痣，在里面都是如此的清晰。

　　灰暗的空间里，只有她的座位是明亮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让蒙蒙尘埃中散着光。

　　柳絮诗的侧脸秀外慧中，鼻子翘挺挺的，八字刘海的弧度带着微微卷的姿态遮住她内心的涟漪。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从未偏离。

　　窗外景色模糊闪过，绿色点缀空白，将两侧隔开，形成对比，像是春日与冬夜的交接，任凭青绿模糊边境，化作交织的序。

　　良久，她将照片设置为屏保，关掉再打开时，时间恰好停在13:14分，于是惊着心，偷偷截屏，独自甜沁心脾。

　　“诗诗，这个不会是你搞的鬼吧？”林青把手机屏幕对着柳絮诗，她抬头看去，见“新的朋友”一栏有个红点，点进去一看，那人介绍自己是要微信的那个。

　　柳絮诗想起来是前几天晚自习下课的那几个人，便乐呵呵地笑着：“就当给你扩列了。”

　　“从小到大，你都给我扩列多少人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手还是十分老实地点了通过，“算了算了，下不为例啊。”

　　柳絮诗遮唇笑着：“被某人知道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又不在意……”

　　坐车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到的时候他们往郊区训练的地方一看，不算很差，和普通学校差不多，只是面积小了些。

　　老式的铁门生了些铁锈，在上面摸来摸去还会被染上颜色。

　　再向里一看，是塑胶跑道，据说学校提前几个月就把这里整修好了，只是换大门的师傅是最近才约好的，要晚会儿才到。

　　柳絮诗和林青先是去了储物室里放东西，再跟着大部队去寻找了自己的宿舍。

　　林青一到就挑了个离厕所远的地方，还把包扔到了对面的床去，假装那里已经有人了。

　　柳絮诗晚一步进来，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就听见下面的总教官拿着扩音器喊着让大家下楼。

　　他们给的时间不多，很多人都没来得及换衣服，所以底下的人都穿的五颜六色，还是挺好找班级的。

　　柳絮诗站在班级的一旁，一眼扫过去，依旧能够精准定位到最后排的李恹。

　　只是没想到他察觉到目光后，也看了过来。

　　林青则混入其中，随便找了个位置。他们肩膀对着肩膀，一排排的对齐，纵横间的缝隙只留了半臂的距离。

　　王婷走去柳絮诗身边，关心地说着：“你这几天只需要看着他们练就好了，实在受不住的话和我说一声，然后自己回宿舍里去休息。”

　　她乖巧地点点头，王婷没再多说，只是抬眼看向那一群人时，面相都变得狠厉许多。

　　王婷的右手下滑，打开小蜜蜂的开关，往话筒处吹了口气：“都站好，别东倒西歪的，说的就是你！站好！”

　　她突然加大音量，可把柳絮诗给吓了一跳，捂着耳朵，王婷又不出声了。

　　教官站在一班前方，柳絮诗挪眼看去，他的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红。

　　“先做下热身运动，等会儿跑两圈再回去收拾宿舍。”

　　此话一出，可听取“啊”声一片。

　　同学们都颓靡了起来，皱着眉头，表情露出不悦。

　　从整齐划一的队伍再到东倒西歪的队伍，只需要一句话。

　　“报告教官！”林青举手喊道。

　　“说。”

　　“我有东西忘拿了。”

　　“人来了就行，别管东西了。”

　　“那能让别人帮我拿吗？”林青快要急死了，真是恨不得想上去凑到他耳边大喊自己就是要去拿东西。

　　教官往周围一看，指着柳絮诗让她过去。

　　等走到跟前，林青握住她的手，往里塞了钥匙，十分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诗诗，这是我的钥匙，眼镜在03号储物柜里。军训不让戴隐形的，拜托了，没眼镜的话我真的看不清跑道的线在哪里。”

　　储物室离塑胶跑道不远，往前走一会儿转个弯就到了。

　　03号储物柜在最顶上，柳絮诗站在里面望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高一些的凳子。

　　她对准位置站上去，踮着脚，刚要打开时，不料凳子其中一条腿的中部缺了一块，一下子就被压折，连带着人也栽下去。

　　面前虽是空地，但摔下去说不准会破相，毕竟还是脸着地。

　　柳絮诗心都要死了，她也只能闭着眼睛默默祈求上天：别摔成残废就好，不要破相、不成植物人、不成蠢蛋、不成……

　　心理准备充足，可是她等了许久，却没有半点痛感传来。

　　柳絮诗试探性的睁开眼睛，只见黑色短袖中套着胸腔的起伏，双手扶在他胸肌处，柔软的触感自指尖而来，还带着体温。

　　我这是……被人接住了？

　　她抬眸一看，视线从胸口到微红的嘴唇，再到李恹那双如冬雪般的眼睛，她似乎窥探到了许多。

　　比如：他脸红时像嗔怒的美人、皮肤洁白无瑕的，像一块玉，以及……他在紧张，所以导致肚子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她还能隐约感受到腹肌的存在。

　　李恹冷着眼，却因在感到青春期少女贴近胸膛时所传来的挤压而微红了脸。

　　他别开眼睛，侧过脸看向旁边的储物柜，知道授受不亲，便嘶哑地轻咳一声：“起来。”

　　“噢噢，抱歉。”柳絮诗踉跄着起来，许是紧张，差一点又扑了上去。

　　她见李恹理了理衣服，径直往自己柜子走去，于是跟在他身后，耐不住寂寞：“你怎么在这里？”

　　“拿眼镜。”这声音冷冷的，是冰。

　　他打开柜门，从里取出银色边框眼镜。

　　“为什么教官同意你来，却不肯同意青青来？”

　　“林青没跟教官说她要拿什么吧。”李恹戴上眼镜，关上柜门，转身盯着柳絮诗的眼睛。

　　每当她对上他的眼，总觉得他是那种狂放不羁的人。可这次戴上眼镜之后，斯文败类的气息却又从他的身上涌出来，达到了顶峰！

　　柳絮诗被盯得有些发毛，为避免气氛冷下来，又主动找话：“刚才谢谢你啊，要不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下次请你吃饭，这样也好两清。”

　　“今天可真狼狈，同学，你别见怪。”

　　李恹边说话边向她走近，柳絮诗不得不往后退，直到背抵在储物柜上，再也无路可逃时，他再次俯身凑近她的耳边，瞬间，温热的呼吸打在耳蜗上，传来阵阵痒感。

　　他揶揄道：“或许下次该你来救我，这样就可以两清了。”

　　柳絮诗愣住，没有回话，这样的情节，她做梦都想不出来。

　　毕竟谁知道李恹会这样主动！

　　她根本招架不住，腿直接软了下来，软趴趴地坐在在地上，抬眼望向他眼角的那颗痣，只知道愣愣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