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别雪》淮枳之

2、冬春 要我赔你的

　　昭和的开学季，不光天气热，学校也很热，只不过，是热闹的热。

　　柳絮诗作为被提前录取的学生，早已在新生开学典礼的后台坐好了位置。

　　她是新高一的优秀学生代表，在中考过后，提前进行了长达二十天的“高中生活适应性学习”。

　　从字面上来看感觉十分有趣，实际上就是在那二十天里学习一些高中知识，过一些高中作息而已。

　　那时她的家人正出差，到八月初才会回来，还没有办法搬家，所以她只能自己在昭和租一段时间的房子，以度过难熬的日子。

　　她不喜欢住校，觉得住校不能随意出校门，会束缚住自己的自由，否则就像被折了翼小鸟，永远无法回到天空。

　　六月的夏天，那样闷热的天里，柳絮诗还是去参加了中考，享受着考场上空调机吹来的冷气，然后细细思考浅白色纸张上的题，再然后，中考过后第三天，她一个人去了昭和。

　　初中同学聚会刚好卡在那二十天里，所以她没去。

　　有人提起她来，大多数初中同学带来的话语也只有“我觉得她很轻松”这几个轻飘飘的字。

　　而这期间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从虞南被录取过去，她在学习上花的时间不比任何人少。

　　当年初三的时候，周围大部分同学都在早恋，柳絮诗在其中受了些许影响。

　　正巧班里有男生追她，脑子一热就答应下来，搞了个地下恋。不过才两天就后悔了，又不好意思跟人家说，咬着牙挺了三个月。

　　期间苦不堪言，成绩也在下滑。

　　到上册期末的时候，她的成绩来到了令人发指的数目，当天回去就抱着布丁痛哭，隔天终于鼓起勇气提了分手。

　　这事从头到尾林青都知道，她只在中间劝柳絮诗再忍一忍，等中考过后偷偷删掉他的联系方式就好了。

　　那之后柳絮诗不敢再随便脑子一热了，从此夜里挑灯到凌晨一两点，终于把之前落下的知识点补了回来。

　　但身子也熬垮了，当时生了好大一场病，差点把最重要的考试考砸。
　　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瘆得慌。

　　后台的人员摆弄着仪器，有人抱着一堆杂乱的东西进来，等几块木板拼接在一起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三脚架上的摄像头不断被调整着焦距，听说这次开学典礼要发布在社交平台上，去吸引更多的人报考。

　　柳絮诗坐在沙发上，掌心里拿着演讲稿反复练习，时不时看向旁边的空位。
　　不是说要提前到吗？

　　这届开学典礼有些特殊，学校选了两位优秀学生代表出来。

　　如果真要细分的话，那一个是成绩代表，一个是三好学生代表，柳絮诗没见过他，只是被临时通知了还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会一起上台。

　　她还挺好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成绩才会让学校多增添一名。

　　演讲台的灯光不断增多，人员走动，逐渐也吵闹起来。后台的门被打开，光从外面逃进来，穿透柳絮诗手中捏紧的稿子。

　　抬眼一看，她微微愣住了，眼前那个人……长得好像栾树街巷的少年。

　　后台光亮四散，低领的白色衬衫没挡住他冷峻的气息，宽松的衣领处十分色.情地暴露着深深的锁骨，差点没让人移开眼。

　　目光游移，他的面部轮廓清晰，骨相美在他的脸上生的淋漓尽致，一对浓密的剑眉下有双令人难忘的眼睛。

　　这次，他额前的头发没再那样挡眼，恰到好处的长度，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眼里，有像冬天一样的秘密。

　　见他突然盯住自己，柳絮诗心里不免紧张起来，悸动的心脏压制不住爬上脸颊的红晕，眼神留念了几分，又不得不立刻移开。

　　她假装看稿，默默祈求在那天的微风下，少年没有看清她的样貌。

　　实际上，他径直走过忙碌的工作人员，到柳絮诗旁边的沙发坐下，就这样一气呵成，十分正常。

　　除了一人，怪异地很。
　　她的心脏狂跳，腿开始不自主的开始发软，顿时又感到温度高了几分。

　　可晃眼一看，空调依旧开在16℃的位置，原来热的只有柳絮诗一人。

　　低温的空调降不低她的温度，演讲稿上的文字开始缩小，变得密密麻麻的，时不时在上面转个圈，柳絮诗似乎还看见了它们在做鬼脸！

　　不止这样，她甚至还看见周围的环境有了重影，后台的工作人员突然就长了八只手出来，把手对向摄像头时，它们就突然张开了嘴巴给工作人员们修理指甲……

　　“好厉害的摄像机。”柳絮诗撑着自己的头，说完话就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和少年凑得很近，似乎还能轻轻碰到他的肩膀。

　　“同学？”
　　她听见了一道十分好听的声音，冷冷的，像是空调制冷器那种可以随意调节的冷，又像是冬日的雪花，轻轻一碰就化掉。

　　“同学？不舒服吗？”少年轻声问道，可他得到的，是另一个人的回应。

　　“李恹！你搞什么呢！”一位老师从门后走了过来，气势汹汹的。原本她看见李恹在那里光是坐着，什么也没有干的时候就有些生气了。

　　可是碍于青少年的自尊心，她没有说出来，想着放过他一马，反正还在接受范围内，这样的年轻人总不会上台让自己丢脸。

　　抱着这种心理，老师确实没管了，隔了一会再回头看的时候，他居然在这里调戏女同学！

　　李恹立马把手收回来：“没办法啊老师，她硬要缠着我。”

　　老师伸头一看，见柳絮诗的脸苍白的紧，当即吓到跑过去，左看看右瞧瞧。把手放在人家掌心上又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凉，柳絮诗，你还能说话吗？”

　　她半睁着眼，又虚弱地合上眼睛，点了点头：“低……血糖了。”

　　“什么？什么听宣堂？”老师没怎么听清，反而不可思议地看着柳絮诗，“都这时候了，你还在想什么古装剧？”

　　李恹不免觉得好笑，虚弱的同学加上耳朵不太好的老师，确实绝配。

　　“低血糖。”他摊开掌心，里面放着一颗银色外包装的糖。在灯光下，能折射光线回航。

　　老师打量着他，疑了很久才接过糖剥开给柳絮诗吃。

　　吵杂的环境伴着空调叶片无声的转动，她终于有些好转。

　　后台准备工作已经完毕，工作人员就只等着台上的校长宣布开学典礼仪式的启动。

　　但不光光是工作人员，她也在等。

　　柳絮诗把头埋进演讲稿里，头发垂下去遮住侧脸，三百六十度没有一度能看见她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李恹淡淡地看着她：“我们是不是见过？”

　　闻言，她哆嗦一下，赶忙摇头否认：“没有。”

　　“哦，宿东街小巷子。”他不太信，故意提起了关键地点，还拖长了些尾音。

　　柳絮诗一下子抿着嘴唇，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拱了出来：“宿东街还有小巷子吗？”

　　她一直都这样，紧张的时候或者尴尬的时候，总会抿嘴唇。

　　“没有。”

　　“哦。”她松了口气，以为李恹终于放过自己。

　　实则不然，李恹不仅没放过她，而且还更加“恶毒”。

　　他面无表情，声音冷冷的：“布丁，是你妈妈派来的杀手。”

　　柳絮诗：“……”

　　“你那只猫还挺好看，改天送过来？”

　　“不能送人。”柳絮诗把头从演讲稿上抽了出来，两眼无辜地盯着他，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动，“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同学，打算怎么谢我？”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之前柳絮诗暴露自己在小巷子的事，反而找起话题来还挺有一手。

　　柳絮诗看着地面想了想，知道他是为了刚才的糖而来，于是转头又盯着人家的眼睛：“要我赔你的糖吗？”

　　李恹瞧她认真的模样，想想刚才说的话，突然就笑了出来。

　　“不是吗？那你是要我交保护费吗？”

　　她更认真的说出了这种话，连演讲稿都被随意放在了一边。

　　从演讲台渗进来的灯光里，照亮了出两人之间仅隔着的两个相邻的沙发扶手。

　　柳絮诗目光灼灼地盯住他的脸，不自觉的又陷入了沉重的悸动之中。

　　其实……能这么看着他也挺好。

　　李恹挑眉，带着微微的疑惑问道：“保护费？”

　　“你不是宿东街的小混混吗？”

　　“不巧，我是宿中街楠华一中的三、好、学、生。”他突然凑近，盯着她的眼，嘴角上扬了些弧度，看起来就是坏人，还像个流.氓。

　　柳絮诗听见这话，往他腿上被弄得有些皱皱的演讲稿上瞟了一眼，指着那上面的大字，说道：“你是成绩代表生。”

　　他却不觉尴尬，只淡淡“嗯”了一声，其他的什么都没说。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转移话题，他最后也就只问了她为什么会突然低血糖。

　　柳絮诗只能磕巴地回答自己也不知道。

　　事实上，是她记错了时间，起床的时候以为快要迟到，便急急忙忙跑了下去，奋力往外赶。

　　可惜，她没有天时、没有地利也没有人和。昨天柳京和谢柠和都出去谈合同了，还给剩下没跟去的司机叔叔放了假。

　　无奈之下，柳絮诗只能自己从小别墅里跑到地铁站，硬挤早高峰。
　　也是这样，她忘了吃早饭，也忘了吃每天需要支撑自己身体的药。

　　柳絮诗的病很麻烦。

　　在出生后不久，她的身体状况日趋下滑，谢柠和便急匆匆带着她去私立医院检查身体，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检查出一种病，还是一种比较少见的病。

　　刚开始吃了几副药，没什么成效，医院只能再重新研究去调配新的药物。

　　这样定制下来，真的很烧钱。

　　还好医院找到了能够替换的药品，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每个月药物的支出。

　　医生仅仅嘱咐了谢柠和，告诉她这药恐怕会跟着她一辈子。

　　她生得不幸，九岁时被陈乐发现她的呼吸频率不大对，告诉谢柠和之后跑到医院检查，是心脏瓣膜没有发育好。医生说只要慢慢长大了就好了。

　　不过她也有幸活到了今天，如今也早已有人研究解决独特病症的办法，所以柳絮诗不怎么担心这些，只要好好活着就好了。

　　反正未来无限量，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最后的半小时，他们没再说话。后台仪器响了一批又一批，演讲台上的音响也不断调整着声音。

　　可能是有些年头了，有一些居然没有出声，搞的学校到处找替补。

　　楠中这么好的一个学校，居然连一个修检常用器物的人都没有。

　　他们就在沙发上那么坐着，等待时间缓慢的流逝。
　　她期待与他的同台登场，期待与他第一次在镜头中同框。

　　好像有那么一瞬之间，她真的看见了李恹身上散发的冷冷气息，让人止不住地想在闷热的夏天里，朝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