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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河破碎日,客身坠乱世
崇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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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甲申,四月二十一。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撞在山海关的城砖上,卷起的沙砾打在姬浩脸上,疼得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铅块似的乌云低低压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砸进连绵起伏的城墙垛口。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胸腔火烧火燎地疼,姬浩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左臂更是传来钻心的剧痛。他低头一看,粗麻布的袖子早已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伤口处凝结的血块黏住了布料,稍微一动便牵扯得皮肉外翻。
“醒了?这小子命还挺硬。”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姬浩费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皮甲的汉子正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他。汉子脸上布满烟灰和血污,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像是久旱的土地,腰间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腰刀,刀鞘上还挂着半片断裂的箭羽。
“这是…哪儿?”姬浩的嗓子干得发紧,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还能是哪儿?山海关呗。”汉子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昨儿个闯贼刚退,今儿个鞑子就围上来了,你小子从城头上摔下来没死,算祖宗保佑。”
山海关?闯贼?鞑子?
这几个词像惊雷般在姬浩脑海里炸开,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作为一个历史系研究生,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个时间点——崇祯十七年,大顺军与吴三桂的关宁军激战山海关,随后清军入关的前夜。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在图书馆查阅《明史·兵志》,为毕业论文做最后的修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是…穿越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却只摸到粗糙的麻布,身上穿的也不是熟悉的T恤牛仔裤,而是一件同样破烂的青色号服,胸口处用朱砂画着一个模糊的“兵”字。
“水…水…”姬浩急切地想确认这一切是不是梦,喉咙的干渴让他几乎窒息。
汉子从腰间解下水囊,往他嘴里倒了小半口浑浊的水。带着土腥味的水流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灼烧感,姬浩贪婪地吞咽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他正躺在瓮城内侧的角落里,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城砖,上面散落着断裂的箭矢、破碎的甲片和暗红色的血迹。不远处,十几个同样穿着破烂号服的士兵或坐或躺,大多带伤,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城墙上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脆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吆喝声。姬浩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左臂的剧痛按回原地,他抬头望去,只见垛口后面影影绰绰全是人,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其中一面残破的大旗上,“吴”字依稀可见。
吴三桂!
姬浩的心脏猛地一缩。根据史料记载,正是这位平西伯在四月二十二日开关降清,引领清军入关,从此中原大地陷入长达数十年的战火,汉家衣冠险些断绝。
而现在,是四月二十一,距离那改变历史走向的一天,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
“别乱动,你的胳膊脱臼了,还蹭掉块肉。”汉子见他挣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李把总让我看着你,等会儿伤兵营来人再给你上药。”
姬浩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难怪疼得钻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震惊和恐慌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的处境,然后想办法活下去。
“大哥,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鞑子…清军攻势猛吗?”姬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小子摔傻了?刚过巳时,鞑子在关外列阵呢,还没开始攻城。不过看那架势,怕是少不了一场恶战。”他顿了顿,又道:“我叫王二麻子,你就叫我老王吧。你小子叫啥?是哪个队的?”
“姬浩…我是…前天才补充进来的,隶属右营。”姬浩含糊地回答,他根本不知道这个身体原主的身份,只能胡乱编造。
王二麻子显然没怀疑,只是叹了口气:“难怪面生,这几天补充来的新兵没少摔下去。昨儿个跟闯贼拼杀,咱们右营差不多打光了,剩下的这点人,能不能活到明天还难说。”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绝望,姬浩的心也沉了下去。他知道,历史上关宁军在与大顺军的激战中损失惨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吴三桂才最终选择降清。现在的山海关,早已是强弩之末。
“那…吴将军打算怎么办?”姬浩小心翼翼地问。
王二麻子往城墙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还能怎么办?听说已经派人去关外找鞑子了…唉,不管是闯贼还是鞑子,咱们这些当兵的,还不都是填坑的命。”
姬浩的心彻底凉了。看来历史的惯性依然强大,吴三桂降清的进程已经开始。一旦清军入关,等待汉人的将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无数同胞将死于屠刀之下,文明典籍毁于战火,想到这里,他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不行,不能就这么看着历史重演!
作为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清军的入关将给华夏带来怎样的灾难,知道这片土地将经历怎样的苦难。既然上天让他来到这个时代,来到这个关键的节点,他就不能坐视不理。
可他现在只是一个受伤的小兵,手无寸铁,无权无势,又能做什么呢?
就在姬浩心乱如麻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突然从城墙上传来,紧接着是密集的鼓声和呐喊声。
“来了!鞑子开始攻城了!”王二麻子猛地站起身,抄起身边的长枪,脸上瞬间布满了狰狞之色,“小子你在这儿待着,别乱动!”
姬浩抬头望去,只见关外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如同潮水般向城墙涌来。那些人身着各色皮甲,手持弓箭长刀,队列前方竖起了数十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用金线绣着狼头图案,在狂风中显得格外狰狞。
“是鞑子的八旗军!”有人失声喊道。
城墙上的明军立刻骚动起来,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搬起滚木礌石,弓箭手搭箭上弦,炮口黑洞洞地对准了逼近的敌军。吴三桂的帅旗在南城楼上剧烈晃动,似乎在下达着什么命令。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密集的箭矢如同雨点般从城墙上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冲锋的清军阵列中。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的清军纷纷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丝毫没有退缩的迹象。
“轰!轰!”
城墙上的红衣大炮开始轰鸣,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炮弹落在清军阵列中,炸开一个个巨大的血坑。但清军的推进速度丝毫未减,很快就冲到了城墙下,开始架设云梯。
“快!推倒云梯!”
“倒油!点火!”
城墙上的明军忙得不可开交,滚木礌石不断砸下,滚烫的桐油顺着城墙流下,遇到火星便燃起熊熊大火,将攀爬的清军活活烧死。但清军悍不畏死,一批批地涌上,云梯被推倒又立刻重新架起,城墙上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曲绝望的战歌。
姬浩蜷缩在角落里,心脏狂跳不止。这就是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吗?比史书上冰冷的文字描述残酷百倍千倍。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瞬间消失,听着绝望的哀嚎,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又吐不出任何东西。
“小子!帮个忙!”王二麻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正费力地搬动一块巨大的礌石,脸憋得通红。
姬浩咬了咬牙,强忍着左臂的剧痛,用右臂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着跑过去,用肩膀顶住礌石。两人合力将礌石推到垛口边,王二麻子一声大喝,猛地将礌石推了下去。
城下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骨骼碎裂的闷响。
“好样的!”王二麻子拍了拍姬浩的肩膀,又转身去搬下一块石头。
姬浩靠在城砖上喘着粗气,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用力再次裂开,鲜血顺着袖子流下,滴在地上,与周围的血迹融为一体。他看着城下不断攀爬的清军,又看了看身边这些面黄肌瘦却依然在拼命抵抗的明军士兵,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士兵或许不知道自己正在保卫的是什么,不知道这场战斗将决定整个民族的命运,但他们此刻的抵抗,却是在用生命守护着身后的土地和同胞。
而自己呢?难道真的要看着他们白白牺牲,然后眼睁睁看着清军入关,重演历史的悲剧吗?
不!
姬浩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能改变历史的洪流,但他至少可以尝试在这洪流中激起一点浪花。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试一试,为了这些正在流血牺牲的士兵,为了这片即将蒙难的土地。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落在不远处的城楼方向。那里是吴三桂的指挥中枢,也是决定山海关命运的关键所在。
“老王,吴将军还在城楼吗?”姬浩问道。
王二麻子一边往城下扔石头一边回答:“在呢,刚才还看见他在上面督战。怎么了?你问这个干啥?”
姬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我有急事找他。”
“你疯了?”王二麻子瞪大了眼睛,“这时候去找将军?找死啊!再说你一个小兵,连城楼都靠近不了。”
“我有破敌之策!”姬浩斩钉截铁地说,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他知道历史的走向,或许能找到清军的弱点,哪怕只是拖延一点时间也好。
王二麻子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就你?一个刚补充来的新兵蛋子?还破敌之策?我看你是摔糊涂了!”
姬浩没有辩解,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必须用行动证明。他看了一眼城下越来越密集的清军,又看了看身边不断倒下的明军士兵,咬了咬牙,不顾王二麻子的阻拦,扶着城墙向城楼方向挪动。
左臂的剧痛让他每走一步都冷汗直流,脚下的血渍让城砖变得湿滑,好几次他都险些摔倒。城墙上的士兵都在忙于抵抗,没人注意到这个一瘸一拐的伤兵正在艰难地向城楼移动。
箭矢呼啸着从头顶飞过,偶尔有流矢射中身边的士兵,发出沉闷的响声。姬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能尽量蜷缩身体,利用垛口和其他士兵的身体作为掩护,一点点向前挪动。
距离城楼越来越近,他能看到城楼上飘扬的“吴”字大旗,也能隐约看到几个穿着铠甲的身影在上面指挥。但同时,他也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手持长矛的亲兵拦住了他,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他。
“我有要事求见吴将军!”姬浩喘着粗气说。
“放肆!将军正在督战,岂容你放肆!”亲兵厉声呵斥,长矛的矛头对准了他的胸口,“赶紧回你的岗位去,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我真的有破敌之策!关乎山海关的存亡!”姬浩急切地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周围的几个亲兵都围了过来,一个个面色不善。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小旗官的人皱眉道:“哪来的疯子?拖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姬浩的胳膊就要把他拖走。姬浩急得大喊:“我知道清军的部署!我知道他们的弱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住手。”
亲兵们立刻停下动作,恭敬地低下头。姬浩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银甲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城楼边缘,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男子面容刚毅,下巴上留着三缕短须,虽然脸上沾着些许灰尘,但眼神中的威仪却丝毫未减。
正是平西伯,吴三桂!
姬浩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自己的命运,甚至可能是整个山海关的命运,都系于接下来的几句话上了。
吴三桂的目光落在姬浩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续两日的激战让这位关宁军统帅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说你有破敌之策?”吴三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姬浩被亲兵松开,他强忍着左臂的剧痛,挺直了腰板:“回将军,末将发现清军攻城的部署存在破绽,或许能借此击退鞑子。”他刻意用了“末将”这个称呼,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吴三桂身边的一个幕僚打扮的中年人嗤笑一声:“荒谬!鞑子八旗精锐天下闻名,岂能是你一个小兵能看透的?我看你是怕死想混进城楼避难吧!”
姬浩没有理会幕僚的嘲讽,直视着吴三桂的眼睛:“将军,清军虽然攻势凶猛,但末将观察发现,他们的右翼兵力薄弱,且多为汉军旗和蒙古八旗,战斗力远不如满洲八旗。如果我们能集中火力猛攻右翼,或许能打开缺口,迫使鞑子退兵。”
这是他根据历史知识做出的判断。清军入关初期,满洲八旗数量有限,往往以汉军旗和蒙古八旗作为辅助,战斗力确实存在差距。而历史上的山海关之战,清军正是利用了大顺军的疲惫和吴三桂的投降才取得胜利,自身的损失也并不小。
吴三桂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姬浩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沉默片刻,对身边的亲兵道:“拿望远镜来。”
亲兵立刻递上一个黄铜望远镜,吴三桂举起望远镜,对准关外清军的右翼仔细观察。城楼周围的士兵和幕僚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出声打扰。姬浩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因为紧张而冒出冷汗。
片刻后,吴三桂放下望远镜,眼神复杂地看着姬浩:“你叫什么名字?隶属哪个营?”
“末将姬浩,隶属右营。”姬浩连忙回答。
吴三桂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副将道:“传我命令,集中两门红衣大炮,瞄准鞑子右翼,待他们靠近后齐射。另外,让左营抽调五百精兵,准备从右侧角楼出击,接应炮火掩护。”
“将军!不可啊!”刚才的幕僚急忙劝阻,“鞑子诡计多端,说不定是故意示弱诱敌,万一中了埋伏怎么办?而且我们兵力本就不足,分兵出击太冒险了!”
吴三桂冷冷地看了幕僚一眼:“现在还有不冒险的余地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出了事,本将军一力承担!”
幕僚被他的眼神吓得不敢再说话,吴三桂不再理会他,对姬浩道:“你随我在此观战,如果你的计策有效,本将军重重有赏。如果无效…”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姬浩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把双刃剑,成则可能改变命运,败则必死无疑。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默默祈祷历史的惯性不要太强。
城墙上的红衣大炮开始调整角度,炮口缓缓转向清军的右翼。负责操作火炮的士兵们紧张地忙碌着,装填弹药,测量距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城下的清军似乎并未察觉明军的意图,依然在疯狂地攻城,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右翼的汉军旗士兵虽然攻势稍缓,但也在不断架设云梯,试图攀爬城墙。
“目标右翼,三百步,放!”
随着吴三桂的命令,两门红衣大炮同时轰鸣,巨大的后坐力让城墙都微微震动。两颗黑铁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天空,准确地落在清军右翼的阵列中。
“轰!轰!”
两声巨响过后,清军右翼炸开两个巨大的血坑,泥土、碎石和残肢断臂飞溅而起,冲锋的队列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汉军旗的士兵显然没料到明军会突然集中火力攻击这里,顿时陷入混乱,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好!”城楼上的吴三桂忍不住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将军,出击吗?”副将急切地问道。
“再等一轮炮击!”吴三桂沉声道。
很快,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再次落在清军右翼的同一个位置。这一次,清军的混乱更加严重,不少汉军旗的士兵开始向后退缩,与后面督战的满洲八旗士兵发生了冲突。
“就是现在!出击!”
吴三桂猛地一挥手臂,城楼上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右侧角楼的城门突然打开,五百名手持长刀的明军士兵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出去,直扑清军右翼的缺口。
“杀!”
明军士兵的呐喊声震天动地,他们知道这是扭转战局的关键一击,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清军右翼的汉军旗本就混乱,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了个措手不及,阵脚顿时大乱。
城墙上的明军也趁机加强了攻势,滚木礌石、火箭火油齐发,城下的清军死伤惨重,攻城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