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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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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入宗许多时日,能自如收敛剑式力气,但也因此常常练不出真正的道义。
世人都说天赋不够,勤奋来凑。可有时天赋太盛,还得拿勤奋压上一压。
你几乎日日练剑,在后山竹林,在小院后堂。练到最后,一招一式仍然不循道法,倒精准得像规则本身。
那日,你独自在演武台上练剑。
一道人影自然融入台下,静谧如风悄然停驻。
你转头,只见江迟羽倚在廊角,目光专注盯着你的剑法,像是在……解惑。
他还是上次那样,眉眼若水——柔情似水,亦寡淡如水。
你便收起剑,走下台。
这些天,你也曾独自推断过缘由。最终,你只抱着洛尘幽幽一句:“他好像……春不在时候,哥哥的样子。”
洛尘安静躺在你怀里,像是默认。
你便又念:“可哥哥只是需要被人看见。他大概也是吧。”
所以你走向他。
——江迟羽有些意外。他见你走过来,便站直了身子,却仍一言不发。
你认真盯着他的眼睛,不称什么“师兄”,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紧接着,你又补充一句:“还是——无所谓和谁,只是想说?”
——正如你所想的那般,他一身克制明显乱了。
他神情痛苦至极,眼神下意识想躲,好似落入了什么走马灯。
可许久之后,他终究落败,没能从你眼中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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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落到西斜,从白昼到长夜。
从天南到地北,从风起到鹤归。
江迟羽一开口,就再没停下来过。直到月上梢头,直到他自己的泪把长衫浸透。
他几近将自己的一生说尽了。
你与江迟羽并肩而坐,始终不言一字。只是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在他每次停顿间隙轻应一声。
他说自己如何忍过谩骂诋毁一朝成神,又说成神并不是他自己的愿望。
他说他耗尽一生只为回报养育之恩,又说好想再见过世的养父养母一面。
他说他疲倦,他太痛苦。他害怕,他太孤独。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不明所以,只轻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再守这天地衡转,你会怪我吗?”
……春。他若知道你是谁,绝不会问出这种问题。
身为灵域五神之一,还是掌“动静之衡”的“守衡人”,却连自己的心都无法守衡。
曾经你我共立于天极界,看他站在鉴衡台前时,我就对你说:“守衡人之心必须足够稳衡,而他很危险。一屋不扫者,何以扫天下?”
你却说:“可他实在很优秀。若天命尚未允他心衡,我便许他一愿。”
已逾千年,你也许忘记了你的话。可现在你走到了他面前,你要亲自去还你的承诺。
天道之愿既然落定,天道之刃便必须让愿执行。
春,这便是我为什么让你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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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动作,也不回答他的问题。
你甚至不曾迟疑,只说:“我喜欢你。”
“如果没有人愿意听你说话,就来找我。”
你想了想,又学着我的样子,郑重其事:“我一直在。”
……你啊,还是喜欢乱说些表白的话。
还好江迟羽是聪明人,知道你那句“喜欢”没有特别的意思。可他今晚的确疯得有些过头,还是不可避免红了耳尖。
你总说他这点实在太像我——就连害羞都要死命保持克制。
“迟羽师兄。”
你趁他还在胡思乱想,轻声开口。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他本就呼吸正乱,又瞧见你歪头看他,眼角全是不加掩饰的喜悦——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为那声“迟羽”高兴,还是该为你愿听他胡说整日而不掩雀跃。
可你偏偏就这么看着他。哪怕已近神时,也没半点要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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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你目送他远行回屋。自己又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才回神抱起洛尘。
你没睡。只静静坐在院中,看新月脱出浓云,听竹林夜风窸窣。
江迟羽的故事不多不杂,恰好把你心底搅得一塌糊涂。你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这样脆弱,也第一次发现一个人可以这样强大。
“哥哥,你也会错。”你抱着膝,脸覆上冰凉腿面,“他只是还没准备好成为一位神明。”
“他太想做好守衡人了,却也放不下‘江迟羽’那一面。”
夜雀轻鸣几声,发丝将你层层裹起。
“哥哥,你看得见,对吧?”你声音越来越沉,像是沾上了浓重夜露,“春会还许诺于他的愿,告诉他可以一直做江迟羽。”
“春会替你赦免他的罪孽。春会一直在他身边。”
……春,你本无需如此。
你怎会知道,你那一句“迟羽师兄”,便已是他满腹“神明欲失职之罪”的全然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