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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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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已经五万六千九百九十九年。
新象照迭,故人多去。即便是你我曾最熟悉的那五人,如今也已退位有三。
前些日子,我与他们二人没来由聚了一场。
你那条白蛇啊……他还是老样子。对我永远摆一张臭脸,来了就一屁股坐案前,九酝春和桂花酿混着一坛一坛往下灌。
谁若是接下来半句里提到了你,他那脸色还能更难看些。
青弦呢,嘴照旧毒得要命。先笑骂一轮白郁澜失恋能失将近一纪,又说我根本上从没变过——铁石心肠,好像从来不用习惯你的缺席。
“春还真是……够阴魂不散的。”她蹙眉抿了半口酒,眼神阴郁看向我,“一句‘一直在’,诓遍众生欲念不说,还把自己也玩进去了。”
我端着酒盏,一滴未饮。
“你闭嘴……”
白郁澜倒在桌上,没抬头,只从怀中闷出一句:“春答应过我,她会回来……她还欠我一夜……不,是、是五万七千夜……”
“醉得真够快。”青弦摇摇头,“她要是真回得来,早就回来了。”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偏偏还是会偷瞄我两眼,像是期待我能反驳。
……春。
我们这些人,本该在那日随你一同去的。
可如今他们三人自卸神职、已入轮回,我们三个还留在原地,魂不守舍。
他们都想再见你一面。我也是。
可我……却不想你真的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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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你一进殿,便把鞋一甩,踮着脚尖就往我怀里扑。
我放下书卷,环住你腰:“这一日……过得如何?”
你先是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算什么回答?”我有些无奈,向你更凑近些。
“哥哥,你应该尝一尝凡界的食物。”你小声一句。
“嗯,原因呢?”我轻抚你发顶。
你稍坐直了些,手搭在我肩上,一脸认真:“造物主应该回头看一看自己所造的世界。”
……你这回答,倒是挺出乎我意料。
“没别的原因了?”我又问。
你果然笑了,“又没唬住哥哥……好吧,那春就说实话。”
“其实起因是,今天春被一个男人带到屋子里去了。”
我下意识皱眉,语气骤冷:“做什么?”
你歪着头,“他……嘴里总是喊着什么‘牛肉包子’。看春站在那里一直盯着他却好久不动,便走出来说什么‘不要钱’,就带着我进了他那间屋子。”
“屋里凡民好多,声音好乱……味道也好香。”你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亮了不少,“那男人送了一个碟子给春,盛着一只白色的圆形食物。”
“我从顶端咬下去,再沿着褶开口的方向一点点吃……”你神情一滞,“突然啊,冒出了好多好多金色的汁,把春的裙子都给……”
我低头看向你裙身,却没见到半点油渍。
嗯……就连裙子都不是晨间走时穿的那件了。
“春不知道它是什么,可又不能在凡民面前动用咒言,打算吃完再偷偷处理掉的。”你脸上扬起一点笑,“有个女人好像以为我是谁家的穷姑娘,拉着我走了很远很远,在她家里为我换了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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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啊。
今天早晨,你便对我说什么“今日是降灵弥域的成年日,所以便给此纪定名‘灵冠’”。还说你要日日幻形成一个凡民女子,降灵尘游。
我心觉荒唐,却反驳不出道理:“你啊……是这天极界不够你折腾,还是‘创世神’做得无趣了?”
你便又笑着搪我,不肯回答。
“好……你最会拿哥哥软肋。”可我偏不愿轻易放过你,“今夜回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把你锁在阳愿极,不许再乱跑。”
你果然恼了,摇着头嗔道:“那春就不回来。”
我却笑:“你试试看。”
………
你啊……从前随我执行规则时便总会心软。
我也常遂你之愿,恩赐不致厄祸之徒再入轮回的资格。
回天极界前,你总要去凡界有灾之地,降下天愿。
我虽知那是你作为天道之愿的本能,并非春的真意。可我还是总对你说:
“春,神爱众生,众生才爱神。即便是你,想为众生所爱,也极困难。”
因为,我想听你永远不变的那句回答:
“可春只要澜尘一人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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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啊,又总不懂把握分寸。
身为天道两极,你我极少降临尘世,凡间那种被称为“钱”的交易媒介自然也没有一分。
我便问你:“那春给了她什么?”
你咬着唇,想装作记不起来,盯着我的那双眼总下意识往别处瞟。
“不记得了,是吧?”我不紧不慢,目光带着手渐渐往下挪了几寸,“那今晚哥哥就……”
“春说,现在就说……!”你立刻涨红了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对她说,‘我喜欢你。’”
……唉。
沉默半晌,我又问:“她怎么回?”
“她没回答……但是脸红得厉害。”你低头支吾。
你啊,总是喜欢胡来。偏偏还叫人拿你没办法。
“……春,”我低声,“‘喜欢’这个词不能乱用……即便你不是那个意思。”
你点着头,像是知错,下一句话却还是我最熟悉的味道:“可是春确实喜欢她。”
我便学着你的样子点头,又问:“是春喜欢,还是‘天道之愿’喜欢?”
你果然又答不出来,只能抓着我衣襟干瞪,像是想从我嘴里讨出答案。
我便心满意足,重新替你理顺稍显凌乱的长发:“春,你决心降灵尘游,哥哥不会拦你。”
“可你也知道——一旦你身处凡民之间,你的本能便不能让你遂愿做‘春’。”
“你必须无条件去爱众生,可众生却不会像我一样——他们往往需要‘契机’或因‘有利可图’才会爱你。”
“这条路很难走,踏上去便注定无归。”我认真看着你,“春,你可考虑清楚了?”
你眨眨眼,突然一把抱住我。
“那哥哥就跟春一起。”你声音自我胸口沉闷响起,“这样春就不会‘无归’——澜在的地方,就是春的归处。”
我的手停在半空,一时之间竟不知是否该抱紧你。
可我想了很久,你最需要的也许不是这些。
“……好。”
最终,我还是轻轻抚上你脊背。
“那我便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