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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言 陈生,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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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正是这个城市许多酒酣耳热的饭局散场之时。
也是,施冉来港岛后,第一次线下见到陈知非。
他看起来更加成熟,头发向后梳起,神隽意永,熨帖的白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两颗扣子,昂贵的西装外套被他漫不经心地搭在肩上。一个穿着白色包臀裙的短发女孩亲昵地挂在他的手臂上,后者正伏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惹得那女孩连连娇笑,眉目间尽是风情。
施冉感觉喉咙骤然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陈知非似乎同样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扫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施冉身上停留了一瞬——极其短暂地一瞬,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骤起,却是肉眼可见的慌乱和惊讶。但这惊涛骇浪般的情绪,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习惯性的东西强行抹平了——是那种刻入骨髓的散漫和倨傲。
他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开,嘴角却泛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揽着女伴走向了餐馆最里面的包间……背影挺拔、步履从容。
“天……那是……陈知非?”团队里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压低声音惊呼,难掩兴奋,“真人……比杂志上的花边新闻照片……还要帅好多啊!”
有人下意识地想拿起手机拍照,被施冉按住了:“这种地方给人拍照,只会让老板难做。”
——
不过,曾经的施冉不是没有想过。
如果她来了港岛,这座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城市,会不会遇见陈知非。
如果再见面,又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形?
是装作毫不在乎的擦肩而过,还是对视一眼,泪水就会汩汩流下来。
……
她也曾在夜深人静时,矫情而隐秘地搜索过关于陈知非的消息。
他在不在港?回来了又在哪?
她要不要刻意避开那些他可能出现的场合?
要不要小心翼翼地避嫌?
可是彼时她多虑了。
以那时她的身份地位,那点微末的社交圈层,其实他们是根本见不到的。他与她,早已被无形的壁垒分隔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只是庸人自扰。
……
这次毫不在计划中,毫不在她预设幻想里的见面,
看起来是那么的平常,寡淡……甚至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难以言喻的无聊。
她甚至震惊于自己内心那近乎死寂的平静,不起波澜。
原来久别重逢是这样一种沉默无语,和隔岸观火般的疏离。
她想,陈知非,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心情?一样的漠然,一样的……毫不在意?
……
和最后一位同事告了别,施冉独自坐回尚有余温的饭桌前,对着满桌狼藉的杯盘,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八月的夜风,裹挟着白昼灼人的余温和海港特有的咸腥湿气,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掩映间,熟悉的老歌传来。
「我说这里好吗,
你抬头而无话,
你抱我吻上我嘴巴,
却似你吻向他,
我暗中想总有一点爱吧,
……
相爱少点也罢。」
她不忍听,穿过曲折的回廊向洗手间走去。
施冉婉拒了和同事们一起回去的提议,最近频繁的社交让她有些疲惫,她没有什么聊天的欲望。
菜馆的内部设计复杂,回廊两侧是仿景的假山和翠竹,灯光调得极暗,营造出一种隐秘的氛围。
经过那几个包间时,她又不得不在意,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明显,也敲在她心底。
转过一个拐角,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陈知非靠在廊柱上抽烟,顶灯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烟雾从他唇间缓缓吐出,丝丝缕缕,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模糊了两人的神情。
施冉就那样摇摇曳曳地走向陈知非。
命运好像故意捉弄一般,偏要在这狭路相逢。
两人的呼吸一滞。
空气中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被骤然拨紧,发出无声的嗡鸣。
熟悉的烟草味带着所有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施冉,好久不见。”陈知非先开口,这一声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但那几个字落在这样寂静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施冉不禁露出自己习惯性的职业假笑,斟酌了一下,用粤语问好:“陈生。”
陈知非漫不经意的轻笑了一声,将烟摁灭在旁边的净手台,他长腿向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用着粤语再叫了一声,尾调意外的慵懒绵长:“施冉。”
轻飘飘地打着转,在外人看来,其实像一个不长不短的吻。
施冉闻到了他身上混合着烟草和酒精的气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她不想让陈知非察觉出她的失措。
只是,在后退时,她的右脚突然一歪——高跟鞋的细跟卡在了布景的石缝里。
“该死。”她小声咒骂,声音里充满了懊恼,都没有时间顾虑到身边的男人,她试着把脚抽出来,却差点失去平衡。
鞋跟卡得死死的,她蹲下身试图用手拔,鞋子却纹丝不动。
施冉的脸色因窘迫而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颊边。纤细的身躯弯了下去,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令陈知非更看不真切。
男人喉头一动,没说什么,看着她少有的狼狈样子,只是大步一迈,在施冉面前毫无征兆地单膝跪下。
施冉迟疑了一瞬,这个姿势让她瞬间占据了物理上的俯视地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知非低垂的眉眼,熟悉的有些陌生,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那双桃花眼滑至他紧抿的、薄薄的唇。
他恰好抬眼望来,四目猝然相对。
她看着陈知非修长有力的手,握住她的脚踝,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一只手固定住她的脚,另一只手小心地转动鞋跟。
“别动。”陈知非有些不自然地说。声音低沉了几分,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男人温热的呼气喷在施冉白皙的小腿上,激起一阵密密麻麻、难以言说的战栗。
施冉低头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陈知非的眼神并没有新闻照片里那么薄情。
有些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鬓角处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好了。”陈知非轻轻一扭,鞋跟从石缝中解脱出来。但他没有立即放开她的脚踝,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就这么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这眼神实在算不得太清白。
施冉像是被他的眼神烫到,慌忙挣脱,扶着假山站起来:“谢谢。”
陈知非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不徐不疾:“不客气。”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带着点轻佻的语调:“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不肯开口求人。”
她缓缓抬头,在陈知非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好胜心上来语气不由得松软地反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嗔意:“你的话未免太缠绵……”
净手台上那缕细细的线香,正袅袅地荡漾开来。
一圈又一圈,是很好闻的木质香。
“为什么不回消息。”陈知非一字一句地说,那双潋滟的眼睛紧紧盯着施冉。
“我不知道是你。”施冉想起前些天收到的那个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压下心头的波澜强装镇定。
陈知非后撤一步,闲适地靠在墙上与施冉站在同侧,肩膀几乎要挨上。修长的手指三划两划打开了社交软件的界面,低下头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不容拒绝的口吻:“加我。”
他的身影与施冉记忆中那个年轻的身影再次重合……
施冉与他对视,目光胶着,像是在较量,不过也没过多矫情,只是打开手机摄像头,“滴”声响起,将好友验证发了过去。
陈知非没有立即通过,而是皱了皱眉,有些沉默,抬起手肘随意地支在墙壁上,有些试探地问:“为什么不同我讲话?”
施冉想想,确实说了句实话:“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眸子平静又变得毫无波澜。
陈知非忽而想搅弄这谭春水。
于是他带着几分恶趣味地伸出手,驾动作轻就熟地带了一下施冉的下巴,迫使她转向自己,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让施冉瞬间僵住。陈知非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愉悦,甚至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接下来说出的话带了些哄人的意味:“你要看我。”
施冉莫名其妙地有些烦躁,猛地撇过下巴,挣脱他的手指,直接打断:“别用你那套对付我。”
陈知非知趣的收回了手,回味着指尖残留她下颌肌肤细腻微凉的触感。但语气仍不改顽劣:“抱歉,我不该这样。”
走廊尽头,红裙女郎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四下张望。
施冉寻到了个借口和他拉开距离:“你该走了。”
陈知非不为所动,只是突然毫无征兆地俯下身,在距离施冉唇上几寸的地方堪堪停住。
施冉如临大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惊讶地看着他。
陈知非依旧没动,就这么和她对峙,像是在做一个确定。
男人的鼻息和淡淡的金盏花的香气喷薄到她面上,施冉只觉得耳根有些烫烫的,那灼热的温度甚至弥漫到颈侧。
陈知非察觉到施冉有些泛红的脸颊,这才满意,轻轻地,带着得逞意味得笑出声。他直起身,长腿一迈,不再留恋径直向前走去,单手随意抬起,做了个与施冉告别的手势,语气近乎决绝的笃定:“下次见,施冉。”
……
她站在原地,直到看着陈知非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走出去。
回到堂桌时,服务生正在收拾残局,“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结过账了。”服务生递来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施冉展开,上面龙飞凤舞写着男人的电话号码,那字迹张狂不羁,一如他这个人,不容错认。
落款是。
“知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