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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余生孤影,雪落无声   顾砚舟 ...

  •   顾砚舟走后的第三个月,长安的桃花开了。粉粉嫩嫩的,像小姑娘害羞的脸。我提着一壶酒,去了他的坟前。

      坟前的草刚冒芽,被我小心翼翼地拔了。我把酒倒在地上,酒香混着泥土的味道,让人有点晕。

      “顾砚舟,”我坐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说,“你看,长安的桃花开了,比北境的好看吧?赵虎来看过你了,他说北境现在很好,将士们都很想你。苏慕言和疏月定亲了,下个月大婚,到时候我替你喝杯喜酒。”

      风吹过,桃花瓣落在坟头,像一场温柔的雪。

      “我爹身体好多了,就是总念叨你,说你是个好孩子。他还说,要是你还在,就把我嫁给你。你说,他是不是老糊涂了?”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其实……我也愿意的。”

      从坟地回来,我去了林府。疏月正坐在窗前绣嫁衣,金线银线绕着指尖,美得像幅画。见我进来,她赶紧放下针线:“晚萤,你来了。”

      “嫁衣真好看,”我摸了摸上面的凤凰图案,“苏慕言那混球,真是好福气。”

      疏月脸红了:“别取笑我了。你……还好吗?”

      “我能有什么不好,”我笑了笑,“就是有点想北境的风了。”

      疏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你要是想去,我让慕言陪你去看看。”

      “不了,”我摇摇头,“有些地方,只能一个人去。”

      疏月叹了口气,没再劝我。她知道,我心里的那道疤,不是时间能抹平的。

      苏慕言和疏月的婚礼办得很热闹。红绸挂满了整条街,鼓乐声震得人耳朵疼。我穿着一身素衣,站在人群外看着。苏慕言穿着大红喜袍,牵着疏月的手,笑得像个傻子。疏月盖着红盖头,可我能想象出她脸上的红晕。

      真好啊,有人能这样安稳地幸福着。

      婚礼结束后,我去了趟倚红楼。老鸨见了我,还是那副眉开眼笑的样子:“苏大小姐,好久不见,您可是清减了。”

      “我来看看,”我环顾四周,这里还是老样子,红灯笼晃啊晃,像无数双眼睛,“苏慕言以前在这布的眼线,还在吗?”

      老鸨脸色微变:“大小姐,那些事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我打断她,“我就是想问问,顾家走私军械的事,最后牵连了多少人?”

      “唉,”她叹了口气,“说起来也可怜,顾家满门抄斩,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魏家也差不多,魏公子被判了凌迟,听说行刑那天,好多人去看了……”

      我没再听下去,转身走了。罪有应得,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回到将军府,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匕首,还有顾砚舟送我的那包糖糕——早就硬得像石头了,我却一直舍不得扔。

      “你要走?”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头发又白了些。

      “嗯,”我点头,“想去北境看看。”

      “也好,”他叹了口气,“出去走走,或许能好些。这府里的事,有你哥哥们盯着,不用你操心。”

      我给父亲磕了个头,起身往外走。青禾想跟着我,被我拦住了:“你留下吧,好好照顾老爷。”

      她哭着点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离开长安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我没骑马,就一步一步地走着。城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副憨态可掬的样子,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走了约莫一个月,终于到了北境。这里的风还是那么烈,吹得人睁不开眼。将士们见了我,都很惊讶。赵虎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我笑了笑,“也来看看……他。”

      赵虎带我去了顾砚舟生前住的帐篷。里面的东西都没动,桌上还放着一张地图,上面有他用红笔圈住的记号。角落里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还有一个破了口的酒壶。

      我坐在他的床铺上,仿佛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像阳光,像风沙,像北境的雪。

      “顾砚舟,”我轻声说,“我来了。你说的那几亩地,我找着了,就在南山下,有一条小溪,春天的时候,会开满野花。”

      我在北境住了下来。每天跟着将士们练剑、巡逻,晚上就坐在帐篷里,看着那张地图发呆。赵虎说,我越来越像顾砚舟了,话少,眼神冷,可将士们都服我。

      有一次,我带兵去巡查边境,遇到了一小股敌兵。他们认得我,喊着“苏家的丫头”,朝我扑过来。我想起了顾砚舟教我的剑法,想起了他说的“狭路相逢勇者胜”,握紧手里的剑,冲了上去。

      厮杀结束后,我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忽然笑了。顾砚舟,你看,我也能保护自己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春去秋来,北境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很少回长安,偶尔收到疏月的信,她说苏慕言当了大将军,说他们生了个儿子,眉眼像极了苏慕言,说父亲身体很好,就是总念叨我。

      我回信,让他们保重身体,说我在北境很好。

      这年冬天,北境下了场大雪,比长安的雪还要大。我站在城楼上,看着漫天飞雪,忽然觉得很累。

      “大小姐,该回去了,天太冷了。”身边的小兵劝我。

      “再等等,”我笑着说,“我想看看,这雪能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盖住。”

      雪越下越大,把城墙、把帐篷、把远处的山峦,都盖成了白色。干净得,像从未有过杀戮,从未有过离别。

      我想起了长安的暖阁,想起了疏月送我的玉坠子,想起了苏慕言吊儿郎当的样子,想起了魏烬川阴鸷的眼神,想起了苏蛊娘怯懦的脸,最后,想起了顾砚舟。

      想起他在雪地里递给我糖糕的样子,想起他在北境的星空下说“身边有个人陪着就好了”的样子,想起他倒在我怀里,说“能遇见你真好”的样子。

      眼泪掉下来,落在雪地上,很快就冻住了。

      “顾砚舟,”我轻声说,“我有点想你了。”

      风穿过城楼,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仿佛要把这漫长的余生,也一并埋进这无边无际的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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