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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宫 锦澜袈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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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澜袈裟,鎏金法杖,宝相庄严的海棠寺更加璀璨生辉。
皇后请寂光随行,照料公主。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救的是公主。
住持自无不允,亲送寂光下山,只言“善缘已结,须善终之”。
回宫途中,萧衍一直抱着女儿,却几次掀帘,望向那月白色的马车,目光幽深如潭水。
这十日来,萧衍朝后,便直奔宝嫣寝宫。公主病情已稳,皇后与妃嫔轮番守在榻侧,已无大碍。
当晚,他独至偏殿。
那人正俯身熬药,听见脚步,只略一点头,又低头细看火候。萧衍站在门口,久久不语。
他咳了一声,道:“法师不必凡事亲为,可交下人照料。”
那人未抬眸,只道:“药性繁复,亲手最稳妥。”
眉眼清淡,眼底却有青黯浮现,想是几夜未曾安寝。
萧衍知此药之难。几年前他也服过,调制需整夜守候。就连药材也特别刁钻。他还记得那风度翩翩的太子在他的床前笑着说:“这药,需惊蛰春雷下的蝉蜕,再配谷雨之露……故而此病名为‘鬼抱病’,性命悬丝,全靠造化。”
很久以前,萧衍是质子,那人是太子的时候,那人曾遍寻天下药材,为他配齐了药。
他望着那人光洁的头顶出神,那人光着脑袋,显得有些好笑,有些好看,又有些神圣不可侵犯。
移开目光,故作轻松:“宫中住得可还惯?”
语出便悔。
宫中哪处,不是那人昔年旧居?何谈住不惯一说。
对方未应,依旧看火。
萧衍自觉失语,转身入卧。屋中陈设素简,榻、蒲团、几案皆备,却无半分雕饰。墙角一盆玉竹,随风微颤。
他坐上榻。
“别坐床上。”那人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句话淡淡地飘过来。
萧衍讪讪起身:“孤又忘了。”
榻不可坐,屋中亦无椅。几番赐物,皆被辞退。显然,他不愿接客。
萧衍便落座蒲团。
那人忙碌片刻,终于是过来为他倒了一盏茶。
萧衍啜茶,见他始终守着药鼎,心头莫名熨帖。
“孤昨夜梦中不宁,亦想请法师一诊。”他说。
那人淡道:“陛下御医满朝,岂需贫僧妄言?就不越俎代庖了。”
萧衍却撩袖,手臂伸出,不肯收回。
那人熬完药,坐下小歇。
萧衍依旧伸着手臂。
那人长叹一声,终是拂袖诊脉。
指尖落处,帝王微勾唇角,似得胜之喜。
“旧疾未愈,久拖成根。”那人眉峰微蹙。
萧衍点头,凝望着他眉间紧锁的忧色。
那人收回手,淡淡地道:“公主之药,往后贫僧也会多配一份,给陛下用。”
萧衍:“你亲手配药,是最好的。”
那人并不接话。
“宝嫣何时可痊愈?”萧衍问。
那人反问:“陛下心中岂无数?”
萧衍喟叹:“多则数十年。”
他这身体,也是生生地被调了十年才调过来。
对方不语,翻书而坐,似有送客之意。
萧衍久坐不去,只觉心头舒坦许多。思忖片刻,暗自下定决心:至少能把他留到宝嫣痊愈为止。
来日方长。
连喝七日,那药是起了作用。
萧衍忽觉精神充沛,西南西北都是战事,他还要往边疆拓土,颇有宏图大展的抱负,拖着一群老臣连轴转地开军务会议,丝毫不觉疲惫。
每日退朝,便急急赶往宝嫣宫中。
他陪宝嫣吃膳、写字,教她描福字、讲祈福的由来。待她安睡,再往偏殿歇息片刻。
看着他的药炉如多年前一般烹药,闻着久违的海棠香气,他终于是有了故乡的感觉。
可笑的是,这皇宫并非他的故乡,而是这僧侣的故乡。
每每思及至此,他都觉得荒谬。自己仿佛马戏团的困兽,为这牢笼所困,最终却以牢笼为家。
一日傍晚,大雨骤至。
萧衍站在廊下,望着花园起了一层雨雾。
内侍来报:“皇后娘娘言今日雨重,陛下勿忧公主。珍贵妃一刻前冒雨而来,正等陛下,带了参汤与点心。”
萧衍这才忆起,许久未见诸妃。
珍妃乃宰辅之女,年方十七,貌美聪慧,最得宠时曾夜夜伴榻,如今是贵妃。
他沉吟片刻,遂往偏殿。
二人共膳,相拥缱绻。珍妃温顺听话,笑颜如花。至情深处,萧衍忽将她翻过来,从后揽住她。这一新的动作,叫珍妃羞红脸颊,轻轻挣动,终未挣脱。
窗外雷响霹雳,电光如昼。
珍妃惊叫,扑入他怀。萧衍却忽觉不耐,心绪纷杂。
那人,也畏这风雨雷电。
这般长夜独守孤灯,可曾也念起故园和旧人来?
念头一起,便再难压下。他起身更衣。
珍妃迷惑:“陛下?”
萧衍低头亲吻她额角,淡声道:“好生调养,诞一皇子,孤必重赏。”
语毕,转身大步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