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兴派对[破镜重圆]》兮树

45、11-4 ‘我果然还

　　短信送达，聊天页面半晌没有动静。

　　多里安大概已经睡了。

　　阿利雅不由舒了口气，随即一愣。她于是又读了一遍刚发送的消息，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半晌沉默过后，她忽然垂头，把脸埋进掌心。

　　凯蒂察觉到身侧的动静，摘下耳机：“怎么了？”

　　“我……”阿利雅卡了好几秒，挤出来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发了条愚蠢的短信。”

　　她从头回顾了一遍刚才的思路，差点发笑。

　　多里安想和她尽快见面是‘因’，他为此超额工作是‘果’，她于是立刻跳到结论：只要摘掉让多里安勉强自己的成因，就可以阻止他继续疲于奔命。

　　但不是这样的。

　　她下意识消灭的才是真正重要、也是她唯一不该否定的事：他想见她。

　　凯蒂安静等待了片刻后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阿利雅没答话。轿车这时折入熟悉的林中道路，过弯时树荫间有屋顶若隐若现。这景象往常让她安心，此刻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憋闷。

　　“我打个电话。”阿利雅送凯蒂进屋，而后转身在门廊坐下。

　　她下定决心似地轻轻吐息，向下滑动手机通讯录，找到荷西的工作号码。

　　已经晚上十点，电话却几乎立刻接通了。

　　“荷西·赫南德斯。哪位？”

　　“阿利雅。”

　　荷西讶然沉默。这是她第一次直接联络他。

　　“我有什么能帮你的么？”他客气地问。

　　“请告诉我，现在状况到底有多糟？”

　　荷西没立刻作答。

　　阿利雅强硬地推进对话：“我前几天没怎么上网，刚刚才知道，多里安这几天连续超额完成宣传工作，连粉丝都注意到了。我以为确保艺人身心健康也是经纪公司的义务之一。”

　　“我承认，我们这边确实欠你一个解释。”荷西声音里流露出长时间加班的疲惫。

　　阿利雅有些尖刻地回道：“我洗耳恭听。”

　　“到前天中午，你们两个绯闻的讨论原本已经在快速降温。但是那之后，有人挖出了7月的爆料，他被目击和人在电梯里亲热的那条……”

　　他短促地叹息，声音苦闷得像是脚趾不小心踢到桌腿。

　　阿利雅仿佛能看到荷西在电话另一头，头疼地摘下眼镜揉脸。

　　“又有人开始猜那是不是确有其事，那时候的女方是不是你。多里安那时候对内没有报备，只说那是胡编乱造的花边新闻，所以我们根本没做准备，被这条旧闻打了个措手不及。”

　　阿利雅硬邦邦地说：“但那只是一条纯文字爆料，什么证据都没有。”

　　她没看清那对闯入电梯的情侣长什么样子，他们应该也没看到她的脸。

　　“有没有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几个娱乐账号互相转发之后，你们两个的关注度又回温了。尤其是昨天开始，有部分网民开始重挖你的身份背景——”荷西唐突地收声，意有所指。

　　阿利雅扯了扯嘴角：“还有亨利，他的案子，是吗？”

　　荷西不太想在具体的舆论焦点上停留太久：“总而言之，原本就有很多阴谋论的话题不能强行压下去，很容易引得舆情反弹，最好的公关策略只有冷处理，外加用新爆点转移视线。”

　　”所以伊娃必须下场，用一桩绯闻压过另一桩影响不太好的绯闻，我理解得对吗？“

　　“可以这么概括。”

　　“我对这个公关策略没有意见，但这不是让他超负荷工作的理由。”

　　荷西突然笑了声：“你好像误解了，没有人逼着他把自己的日程排满。我也不赞同他这几天的工作强度。”

　　阿利雅声调转冷：“我不喜欢暗示。如果有什么我非知道不可的事实，麻烦直接说出来。”

　　“他坚持尽快解决你这边的舆情，增加哪些工作、和伊娃配合到哪个程度，每个决定都是他主导。”

　　“然后你就任由艺人自己安排日程？”阿利雅呵地嗤笑，“经纪人的佣金原来那么好赚。”

　　荷西深吸气，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德·博蒙特女士，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一旦下定决心做什么，要说服他放弃有多难。”

　　阿利雅无言拢紧风衣前襟。加利福尼亚十月的夜晚绝对称不上寒冷，但她还是情不自禁把自己裹得更严密，对抗从身体内部缓慢攀升的凉意。

　　“其实……”荷西迟疑得有些刻意。

　　她笑了：“还有什么？都说出来吧。”

　　“我原本前天晚上就打算联系你的，毕竟你那边应该也认识公关的专业人士。但多里安坚决不同意，还有的没的威胁了我一堆。”荷西显然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但忍住没再唉声叹气。

　　“现在你知道了，我反而松了口气，”仅凭语调，很难判断他的话语有多真诚。

　　阿利雅没去探究荷西的话语里藏了多少曲折的心思，断然说道：“既然我知道了，我不会容许这种状况继续。之后所有的新进展我都要知情。他额外增加的那些通告麻烦全部取消，之后几天给他足够的时间休息。”

　　“如果多里安拒绝呢？”

　　“我会和他谈谈。”

　　“当然，你说不定能让他改变主意，”荷西话锋一转，“但我们还是必须尽快遏止舆论继续发酵。目前的日程安排虽然很糟糕，但当红演员因戏生情这类绯闻很有用，也确实转移了一部分公众注意力。如果要取消那些活动，就必须有别的应对措施补上。”

　　阿利雅早有准备，利落接道：“你们并不讨厌我带来的讨论度，但又希望我的公众形象能和他的彻底切割，以免影响到他的商业价值，还有电影的宣传风向，我没说错吧？”

　　她把话说得那么直白，荷西反而有点不自在。他轻咳了两声：“听起来你已经想到了解决手段。那么首先，能不能请你明天一早给他个电话？”

　　“不。”阿利雅即答。

　　荷西愕然沉默。

　　“打电话还不足够。”

　　※

　　多里安在闹钟响起前数秒醒来。

　　妆造组六点开工，他还有半小时准备。

　　今天第一项行程开始得尤其早，但平时多里安也差不多这个时间苏醒——不论前一晚是十一点还是一点入睡，他都雷打不动地在同个时段脱离梦乡。

　　他毫无留恋地翻身下床，往浴室去的路上顺便拿起手机。

　　有来自阿利雅的两条新消息。

　　发送时间更早的那条短信更长，立刻抢夺走他的目光。

　　多里安一眼就略到短文最后。‘不一定要急着周日见’，‘下周我们再找时间’，体贴的词句撞入他眼帘，他的胸腔里也像被撞得空出一块。

　　他木然看向更新的那条消息，不觉驻足。

　　‘我果然还是想见你，回头见。’

　　他拖拽着短信气泡确认了两遍。发出第一条短信不到一小时后，阿利雅改变了主意。这固然让他转失落为欣喜，但两条消息之间微妙的时间差莫名让他在意。

　　‘那么周日见（心）’他立刻回复，对着屏幕等待片刻，蓦地失笑：太早了，还没到阿利雅起床的时候。

　　冲完澡后，多里安前几日积压的疲劳和焦虑一扫而空，他皮肤上每个毛孔仿佛都呼吸着轻盈的喜悦。他换了身衣服，大概之前对着短信发呆的时间有些久，时间已经走到五点五十分。

　　平时洛伦提前十分钟会过来敲门确认，但今天一直等到六点差两分钟，房门外仍然安安静静的。

　　洛伦罕见地睡过头了？多里安失笑，径自下楼。此番洛杉矶行程，为了确保私密性和安全，他租下了比弗利的一座别墅，海景角度一般，但绿荫环合，完美符合他的需求。

　　厨房的灯亮着，隐约可以听到笔记盘键盘快速连击的轻响。多里安疑惑地皱了皱眉。

　　“洛伦？”

　　“啊，”头发有些乱蓬蓬的助理把吧台当工作站用，从电脑屏幕上抬头，露出惋惜的表情，“你还是醒了啊。”

　　多里安环顾四周：“已经六点了。化妆师呢？”

　　“其实……今天早上的通告取消了。”

　　“伊娃临时不舒服？”

　　“不，她那边按照原来的单人行程来。我们今天唯一的通告是那场夜间秀录制，因为你拍摄顺序比较靠后，只要下午三点半之前到就可以了。”

　　多里安盯了助理几秒，转身去做咖啡：“现在是什么情况？”

　　洛伦支支吾吾的：“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荷西临时通知的，具体什么都不肯说。”

　　“我直接问他。”

　　多里安立刻拨通经纪人电话。荷西早有准备，上来就抢白：“今天行程临时有变，对外口径是你身体不适。七点会有车来接你。洛伦留守，你注意遮严实点，藏好身份。”

　　“听起来你不打算解释更多了。临时给我接了机密情报工作吗？”多里安挖苦道。

　　荷西听上去心情不错，顺着他的话开了个玩笑：“也可以，你就用特工行动的保密标准来变装好了。”

　　“双人营业的方针怎么办？”

　　“停一天世界末日也不会降临，”不等多里安反驳，荷西就继续宣告，“我可以保证，今天上午的安排你如果缺席，你一定会后悔。我有个电话进来，先到这里吧，在车上尽量补点觉，一会儿见。”

　　洛伦把荷西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与多里安四目相对，无辜地摊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留在这里，然后九点左右出门，去药妆店买非处方药之类的东西。”

　　多里安没猜错的话，今天很快就会有《多里安·巴克斯身体不适？助理大量采购OTC》之类的娱乐新闻精准投放出来，完美圆上他的半天病假。

　　“荷西估计要带我去见可以出力缓和事态的某位大人物。”多里安怪腔怪调地加重‘大人物’咬字。

　　洛伦做了个起鸡皮疙瘩的动作：“听上去好可怕，你可千万别得罪对方了。”

　　多里安置之一笑。

　　一小时后，载着多里安的深色SUV从别墅偏门悄然离开。

　　洛杉矶与纽约不同，并非城中心与郊区界限分明的典型大都市，确切来说是一个个社区聚合而成的集合体。SUV快速驶离比弗利，很快疾驰在棕榈林立的高速路上。

　　荷西派来的司机面生并且寡言，多里安攀谈了一会儿，仍然没问出目的地具体位置。他于是不再白费力气，摸出手机。

　　阿利雅还是没回消息。

　　前几天这个时候，她已经和他道早安了。

　　一小时后，车程接近尾声，SUV减速驶入一片工业区。阿利雅那里依然没有回音。

　　整个早上尽是难以解释的事，多里安心头模模糊糊浮现猜想的轮廓。近乎是本能地，他没有细想。

　　车辆驶入锈红色的平顶建筑物内部，从格局看，这里好像是片仓库，有一些年头。

　　多里安下车观察四周，目之所及都是盖了防尘布的舞台道具，窗玻璃都用有色胶带蒙住，宛如B级片布景。

　　“这里。”

　　多里安循声仰头。

　　荷西从二楼的栏杆上探出头来。

　　多里安很想刻薄几句荷西的挑选会面地点的品位，但考虑到不知道还有谁在场，他最后保持沉默，不紧不慢地登上金属阶梯。

　　荷西身边还有一个人。

　　多里安下意识抓紧楼梯扶手。粗粝的金属冷冷压在掌心，那些微的疼痛让他确认所见并非幻觉。

　　他的唇舌绊了一下，第二次尝试才清晰发声：“……阿利雅？”

　　思绪只在错愕中停摆了须臾，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到了她面前。

　　阿利雅无言抱住多里安，停留数秒松开，仰头对他微笑。

　　可她眼角眉梢的喜悦并不完满，甚至有些感伤。她就用这种奇异的神色定睛注视了他片刻，倏地抬手，轻轻碰他的脸颊。

　　于是多里安立刻明白，那些他企图替她遮蔽、为了保护她瞒着她的事，她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