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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一章 未融的积雪与迟归的信 第四卷 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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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上元巷,积雪还没完全消融,青石板缝里藏着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冬日不肯散去的叹息。禧绡璃提着竹篮,刚从巷尾的井边打水回来,篮沿挂着的冰凌子折射着冷光,落在她素色的裙角,留下点点湿痕。
张大爷的房门虚掩着,烟袋锅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淡淡的药味。禧绡璃放轻脚步推门进去,见老人正对着桌上的一张信纸发愣,眉头皱得能夹碎铜钱,指节因为攥着信纸而泛白。
“张大爷,您又在看沈先生的信?”禧绡璃把热水倒进粗瓷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碗沿的裂纹。
张大爷这才回过神,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布袋里,动作慢得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珍宝。“是啊,这是砚之去京城后写的第二封信,说他娘的病时好时坏,京城里的大夫也没个准话,他暂时回不来。”老人的声音比腊月的风还沉,“你看这信上的字,比上次瘦了不少,定是没睡好,也没吃好。”
禧绡璃凑过去,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却暖不透心里的凉。她想起沈砚之从前在书铺里写字的模样,墨汁研得均匀,笔锋遒劲有力,写春联时还会特意在“福”字旁边画个小灯笼,说这样更有节日的样子。可现在信上的字,笔画都透着疲惫,连落款的“砚之”二字,都少了往日的挺拔。
“柱子呢?今天没去城里拉货?”禧绡璃转移话题,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堂屋。往常这个时候,柱子总会来帮张大爷劈柴,院子里堆着的木柴能摞到屋檐高。
张大爷叹了口气,磕了磕烟袋锅,火星落在地上的残雪上,瞬间就灭了。“昨天去城里拉货,被货郎坑了,拉回来的布都是受潮的,卖不出去,赔了不少钱。他今早又去城里了,说要找货郎讨说法,可那货郎是城里李员外家的亲戚,哪是那么好说话的?”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独轮车的轱辘声,只是比往常慢了许多,还带着断断续续的吱呀声,像是轮子随时会散架。禧绡璃赶紧起身出去,只见柱子推着车回来,棉服的袖子破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旧棉絮,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抓痕,冻得通红的手里攥着个空布袋。
“柱子,你怎么样?”禧绡璃上前扶住车把,才发现车轮上沾着泥和雪,车斗里空空的,连一点货物的影子都没有。
柱子勉强笑了笑,牙齿咬得嘴唇发白:“没事,就是没讨回钱,还被货郎的家丁推搡了几下。”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李婶托我买的针线,也没钱买了。”
禧绡璃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耳朵,想起冬至那天他说会照顾好瞎眼婆婆,会赚很多钱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下的碎银子——那是往年过节时,巷里人给她的压岁钱,她一直没舍得花。“拿着,先去给李婶买针线,再给瞎眼婆婆买点红糖,天这么冷,喝点红糖水能暖身子。”
柱子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袖子上的棉絮又掉了些:“不用,小璃姐姐,我自己能想办法。你这钱是留着过节的,不能给我。”
“什么过节不过节的,”禧绡璃把布包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你娘走的时候,让你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巷里的人。现在你有难处,我们怎么能不管?拿着,快去,晚了铺子该关门了。”
柱子攥着布包,指腹触到布面上细密的针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想起王寡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上元巷的人都是一家人”,想起以前过节时,大家聚在一起吃饺子、放爆竹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谢谢小璃姐姐,”柱子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巷外跑,独轮车的轱辘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比刚才轻快了些,“我买完东西就回来帮张大爷劈柴!”
禧绡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了张大爷家。老人还坐在桌边,烟袋锅已经凉了,手里摩挲着那个装信的布袋。“柱子这孩子,太要强了,”张大爷轻声说,“他娘走得早,跟着瞎眼婆婆长大,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可懂事的孩子,总容易受委屈。”
禧绡璃点点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粒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像是给树枝裹了层白霜。她想起去年春节,沈砚之在槐树下给孩子们讲“年兽”的故事,阿蛮抱着柱子的腿,笑得一脸灿烂,张大爷在旁边写春联,墨汁洒在红纸上,晕开暖暖的颜色。
可现在,槐树光秃秃的,孩子们也少了——巷里有几家搬到了城里,说城里能让孩子读书,能赚更多的钱。剩下的孩子,也不像以前那样追着她要灯笼,而是蹲在门口,望着巷外的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小璃,”张大爷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下拿出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春联纸,“这是去年剩下的,我本来想今年再写,可现在……”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手腕上缠着布条,“前几天劈柴时扭到了,字也写不好了。”
禧绡璃拿起一张春联纸,指尖触到纸面的纹理,想起张大爷往年写春联时的样子——他会先把纸铺平,用镇纸压好,然后研墨,墨汁要研得浓淡适中,再拿起毛笔,手腕悬着,一笔一划地写,写出来的字方方正正,透着股喜庆。可现在,他的手连握笔都费劲,更别说写春联了。
“我来试试吧,”禧绡璃轻声说,“虽然我写得没您好,但总比让春联纸空着强。”
张大爷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啊,你试试。笔墨在桌角,你尽管用。”
禧绡璃走到桌前,研了墨,拿起毛笔。笔杆比她想象中重,她学着张大爷的样子,手腕悬着,可刚写下一个“春”字,就歪歪扭扭的,横不像横,竖不像竖。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见张大爷正笑着看她,眼里没有半点嫌弃。
“没事,第一次写都这样,”张大爷说,“慢慢来,把笔握稳,用心写,写出来的字就好看。”
禧绡璃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笔。这次她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地写,虽然还是不好看,但比刚才整齐了些。张大爷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她两句,烟袋锅的味道又飘了起来,混着墨香,竟有了些往日的温馨。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阿蛮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璃姐姐!张爷爷!你们快来看!瞎眼婆婆晕倒了!”
禧绡璃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晕开,把刚写好的“福”字染成了黑团。她和张大爷赶紧往外跑,只见阿蛮站在瞎眼婆婆家门口,哭得满脸是泪,瞎眼婆婆躺在门槛上,脸色苍白,手里还攥着个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个小灯笼,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昨天开始绣的,说要送给禧绡璃当元宵节的礼物。
“快,把婆婆扶到床上去!”张大爷喊道,声音都在抖。禧绡璃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瞎眼婆婆抱起来,她的身子很轻,像一片羽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就在这时,柱子回来了,手里提着个布包,见此情景,赶紧跑过来:“怎么了?婆婆怎么了?”
“不知道,阿蛮说婆婆刚想出门,就晕倒了。”禧绡璃一边说,一边和柱子把瞎眼婆婆扶到床上,盖上厚厚的被子。
张大爷摸了摸瞎眼婆婆的额头,滚烫滚烫的:“是发烧了,肯定是昨天冻着了。柱子,你快去城里请大夫,越快越好!”
柱子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针线和红糖撒了一地。阿蛮蹲在地上,捡起那个绣了一半的帕子,眼泪掉在帕子上,把绣好的小灯笼打湿了:“婆婆说要把这个送给小璃姐姐,还说要和我们一起过元宵节,她不能有事……”
禧绡璃蹲下身,抱住阿蛮,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着瞎眼婆婆苍白的脸,想起以前过节时,婆婆会给她绣帕子,会摸着她的头说“小璃是个好姑娘”,会坐在院子里听大家讲节日的故事,虽然看不见,却总能准确地把瓜子壳扔进碟子里。
“婆婆会没事的,”禧绡璃轻声说,像是在安慰阿蛮,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大夫很快就会来,婆婆吃了药就会好起来,我们还能一起过元宵节,一起放爆竹,一起看花灯。”
可她心里知道,瞎眼婆婆的身体一直不好,这次晕倒,怕是没那么容易好。而且城里的大夫出诊要不少钱,他们现在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她摸了摸怀里的布袋,里面是空的,刚才把所有的碎银子都给了柱子。
雪还在下,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禧绡璃坐在床边,握着瞎眼婆婆冰凉的手,心里第一次有了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只要灯笼还亮着,鞭炮还响着,我就永远不会消失,我会永远幸福”。可现在,灯笼还没点亮,鞭炮还没买,身边的人却一个个遇到难处,她连守护他们都做不到,又怎么能谈幸福?
就在这时,瞎眼婆婆的手指动了动,嘴唇也轻轻翕动着。禧绡璃赶紧凑过去,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小璃……灯笼……元宵节……”
禧绡璃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握紧婆婆的手:“婆婆,我在,我在。元宵节快到了,我会点亮灯笼,我们一起过元宵节,一起看花灯,您一定要好起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上元巷裹得严严实实,像是要把所有的温暖都埋在雪里。禧绡璃坐在床边,看着瞎眼婆婆苍白的脸,听着阿蛮压抑的哭声,心里默默祈祷:大夫快点来,婆婆快点好起来,柱子能平安回来,沈先生能早点回信,上元巷能恢复往日的热闹,元宵节能像以前一样,有灯笼,有爆竹,有大家的笑脸。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雪,会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埋掉;她不知道,这个元宵节,会不会成为他们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元宵节;她更不知道,她身上的灯笼,还能不能在元宵节那天,重新点亮,照亮上元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