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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惊蛰的灰痕 惊蛰撒灰驱 ...

  •   惊蛰前五日,上元巷的墙角开始堆起草木灰。张大爷带着几个后生,把年前烧炕剩下的灰烬细细过筛,装在粗布袋子里,码在槐树林的石碑旁。风一吹过,灰粉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层薄薄的雪。

      “今年的灰得筛细些,”张大爷用手捻起一撮灰,对着太阳照了照,“惊蛰撒灰驱虫,灰里藏着火气,能把藏在土里的虫子赶出来。要是结着疙瘩,力道就散了。”

      阿蛮蹲在旁边,用树枝在灰堆上画小人,画着画着突然抬头:“张大爷,虫子真的怕灰吗?我娘说,去年撒了灰,菜地里的毛毛虫还是啃了好多青菜呢。”

      “那是你娘撒晚了。”张大爷放下筛子,在她头上敲了下,“惊蛰前三天就得撒,等雷声一响,虫子醒了就晚了。再说,咱们撒灰不只是驱虫,是跟土地爷打招呼——‘我们要开始忙活啦,您老多照应’。”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头,手指戳了戳灰堆里的一块小石子:“那土地爷会听吗?”

      “怎么不听?”一个清脆的声音插进来,众人回头,见禧绡璃正站在石碑旁,裙摆上沾着些草屑,手里还拎着只装着萤火虫的小笼子——那是去年七夕阿蛮送给她的,没想到还留着。“土地爷最疼勤快人,你们把灰撒得匀匀的,他保准让地里的虫子少半截。”

      “禧绡璃姑娘!”阿蛮蹦起来,跑到她身边,“你看我画的你,好看吗?”

      禧绡璃低头看去,灰堆上的小人歪歪扭扭,却特意画了个大大的灯笼头,嘴角还点了个红点。她忍不住笑了:“好看,就是这灯笼画得比我还胖呢。”

      沈砚之背着工具箱从巷口进来,听见笑声便加快了脚步。他刚从城南的木器行回来,买了些细麻绳——惊蛰撒灰要用麻绳绑着木耙,这样灰才能撒得匀。看见禧绡璃,他腰间的小灯笼又开始发烫,灯面的仕女图里,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往灰堆里瞧。

      “听说你去采艾草了?”沈砚之走过去,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土的鞋尖上。

      “嗯,”禧绡璃晃了晃手里的艾草,比上次张大爷采的要鲜嫩许多,叶尖还卷着,“后山的艾草刚冒头,带着春气,混在灰里撒下去,驱虫更灵。”她突然凑近沈砚之,小声说,“我还在艾草根下找着个蛇蜕,晒干了磨成粉,混在灰里能防蛇鼠。”

      沈砚之挑眉:“你还懂这个?”

      “跟着老人们学的呀。”禧绡璃眨眨眼,“以前有个看田的老爷爷,每年惊蛰都这么做,他说蛇蜕是‘小龙衣’,撒在田里能镇住邪祟。”

      正说着,李婶端着个陶盆过来,盆里是和好的面:“你们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惊蛰要吃梨,我想着和点梨汁面,蒸些花馍,给孩子们当零嘴。”她把盆放在石桌上,看见禧绡璃手里的艾草,眼睛一亮,“这艾草好!等会儿我摘点嫩叶,掺在面里,又香又败火。”

      老捕头背着个竹篓慢悠悠走来,篓子里装着些硫磺块:“供销社的王同志说,今年硫磺紧俏,就弄到这点。掺在草木灰里,驱虫效果更好——这是书上说的,科学。”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节俗的讲究,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改了,“我查了,惊蛰撒硫磺灰,在北魏的《齐民要术》里就有记载,不是瞎讲究。”

      众人围过来看本子,只见上面除了撒灰的法子,还记着“惊蛰戴绒花”“打小人”的习俗。阿蛮指着“打小人”三个字,好奇地问:“打小人是什么?是要打人吗?”

      “傻丫头,是驱晦气呢。”老捕头放下本子,拿起块硫磺,“以前啊,惊蛰这天要拿鞋底子拍打墙角,嘴里念叨着‘惊蛰打小人,一年不受困’,把晦气都打跑。”

      禧绡璃突然拍手:“这个好玩!我们也来试试?”她转身往石碑后跑,很快抱来一堆稻草,“用稻草扎个小人,写上‘晦气’二字,打起来更带劲。”

      阿蛮立刻欢呼着凑过去帮忙,沈砚之找了根红绳,把稻草小人捆得结结实实。李婶从灶房拿来支毛笔,蘸着墨汁在小人胸口写了“晦气”两个字,写完还嫌不够,又画了个大大的叉。

      “我来打!”张大爷卷着袖子,拿起自己的布鞋,对着稻草小人“啪啪”拍打起来,“打你个灾星,打你个病气,滚得远远的!”

      阿蛮也学着样子,拿起自己的小布鞋打了几下,打得稻草纷飞。禧绡璃看得高兴,也捡了根树枝轻轻抽打着,嘴里念叨着:“打走烦恼,打走忧愁,让上元巷的日子顺顺溜溜。”

      沈砚之站在一旁看着,只见禧绡璃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露出脚踝上系着的红绳——那是上元节时阿蛮送的,说是辟邪。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和众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幅流动的画。

      傍晚时分,风突然变了向,带着股潮湿的暖意。张大爷说这是“惊蛰风”,吹过之后,地里的虫子就要醒了。众人赶紧扛着筛好的草木灰往巷口的菜地走,沈砚之拎着掺了硫磺和蛇蜕粉的灰袋,阿蛮则捧着禧绡璃编的艾草束,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菜地边上已经站了不少街坊,王寡妇正指挥着儿子挖沟,刘木匠扛着木耙等在一旁,连平时不爱出门的瞎眼婆婆都来了,手里拄着拐杖,怀里抱着个布包。

      “瞎眼婆婆,您怎么来了?”李婶上前扶住她。

      “我来送点花椒面。”瞎眼婆婆打开布包,里面是个油纸包,“我那口子在世时说,惊蛰撒灰掺点花椒,虫子闻着就不敢来了。这是去年新收的花椒,磨得细着呢。”

      禧绡璃接过油纸包,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弯成了月牙:“真香!婆婆您有心了。”她小心地把花椒面倒进灰堆里,用手拌匀,“这样一来,虫子不光怕火,还怕这麻味,准保不敢靠近。”

      众人分工合作,挖沟的挖沟,撒灰的撒灰,木耙拖着麻绳在地里来回走,扬起的灰粉像层薄烟,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阿蛮跑得最快,手里拿着把小铲子,把禧绡璃给的艾草段埋在沟里,嘴里还哼着新编的儿歌:“惊蛰撒灰灰,虫子跑光光;撒上艾叶草,日子旺旺旺。”

      沈砚之撒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禧绡璃正蹲在田埂上,对着泥土说话。他悄悄走过去,听见她轻声说:“小虫子小虫子,别待在菜地里呀,去树林里找野果子吃,那里没人打扰你们……”

      “它们听得懂吗?”沈砚之忍不住问。

      “当然听得懂。”禧绡璃抬头,脸上沾了点灰,像只小花猫,“万物有灵,你好好跟它们说,它们就不会捣乱了。就像人一样,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

      沈砚之想起自己刻木活时,总喜欢对着木料说说话,说得多了,仿佛木料也有了脾气,刻起来格外顺手。他突然觉得,禧绡璃说的“灵”,或许不是指鬼怪神明,而是藏在日子里的那份心意。

      撒完灰,天色已经擦黑。众人往回走时,突然听见“轰隆”一声闷雷,从云层深处滚过。

      “打雷了!”阿蛮跳起来,“禧绡璃姑娘说,惊蛰的雷一响,虫子就全醒了!”

      “是啊,”张大爷望着天边的闪电,“雷声就是给土地爷报信呢,告诉他‘该让万物长了’。”

      禧绡璃站在槐树林的石碑旁,看着远处的雷光,突然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声春雷。她身上的灯笼发出明亮的光,把周围的草木都照得清清楚楚。沈砚之看见,石碑上的字迹又变了,写着:“惊蛰有三候,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为鸠。”

      “明天去看桃花吧?”禧绡璃回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城东的桃林该开了,我知道有条近路,能看见最早绽放的那棵。”

      “好啊!”阿蛮第一个响应,“我要摘朵桃花插在头上,禧绡璃姑娘说过,戴桃花能交好运呢。”

      李婶笑着点头:“我多蒸些梨汁馍,带着路上吃。”

      老捕头摸了摸口袋里的小本子:“我得记下来,桃花开时要祭花神,得准备点清酒和糕点。”

      沈砚之看着众人热闹的样子,又看了看禧绡璃被雷光映亮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声春雷不仅叫醒了地里的虫子,也叫醒了心里的什么东西。他想起上元节的灯火,雨水的糖香,再看看眼前的草木灰和远处的雷光,仿佛能顺着这些节俗的痕迹,摸到日子流动的脉搏。

      回到巷口时,李婶突然一拍大腿:“哎呀,忘了给孩子们做‘惊蜇蛋’了!老话说‘惊蛰吃个蛋,力气大一万’,明儿我一早就在灶上煮,保证每人一个。”

      “还要放茶叶和八角!”阿蛮补充道,“禧绡璃姑娘爱吃茶叶蛋,说有股烟火气。”

      禧绡璃笑着眨眨眼,腰间的小灯笼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应和。沈砚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灯笼,灯笼面的仕女图里,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望着天边又亮起的一道闪电,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他知道,这惊蛰的雷声落定后,上元巷的春天,就要真正来了。而那些藏在草木灰里的心意,那些随着雷声苏醒的期盼,会像地里的种子一样,慢慢生根发芽,长成一片郁郁葱葱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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