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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刀哥要人抵债,我拿未来赌条活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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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破,薄雾如纱,笼罩着这片喧嚣与破败并存的城中村。
梁晓芳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肺叶微微收缩,带着一丝清冽的痛感。
她将最后一口钉子敲实,锤子落下的“咚”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块写着“媚姐时装屋”的崭新木牌,终于颤巍巍地挂在了斑驳的门楣上。
木屑簌簌落下,沾在她袖口,粗糙的触感像命运的碎屑。
这是她新生的起点,也是她赌上一切的阵地。
然而,新生的喜悦尚未在心头停留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便从身后炸开。
“砰!”
木门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踹开,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木刺飞溅,有一片划过她的手背,留下细微的灼痛。
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簇拥着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闯了进来。
劣质烟草与廉价古龙水混杂的刺鼻气味瞬间充斥鼻腔,令人作呕。
为首的正是刀哥,他眼中的凶光像毒蛇的信子,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缝纫机、堆叠的布料、墙角的煤炉,最后定格在梁晓芳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向那台老式缝纫机,抬脚便将旁边的木凳踢得四分五裂。
木屑四溅,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刀哥这才咧开嘴,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狞笑道:“梁小姐,记性不错啊,还知道开门做生意。可我的账,你是不是也该算算了?”
梁晓芳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掐进掌心,指甲陷入皮肉,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贴着内衣的布料,黏腻而冰凉。
她没有躲闪,迎上刀哥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刀哥,三天前说好的,三天利息八百。”
“哈哈哈哈!”刀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身后的打手也跟着哄笑起来,刺耳的笑声在狭小的店铺里回荡,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梁小姐,你怕是没在道上混过。我的规矩,利滚利。本金两千,三天,不多不少,连本带利八千块!今天,现在,拿钱出来!”
梁晓芳的心沉到了谷底。
八千,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本金才两千,高利贷也不是这么个算法。三天翻四倍,你们就不怕经侦队找上门?”
“经侦队?”刀哥嗤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身上浓重的烟草和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小妹妹,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在这片地界,我刀哥说的话,就是法!我定的规矩,就是天!”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梁晓芳的脸上、身上逡巡,那眼神黏腻而肮脏,毫不掩饰其中的贪婪与欲望,像湿冷的蛇在皮肤上爬行。
“不过嘛,看你这么有风情的份上,哥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早上,我要是见不到钱,那就得按老规矩来了——人,归我。”他嘿嘿一笑,“我那场子里,正缺一个你这样的台柱子,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梁晓芳的脸色瞬间煞白,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泛起酸涩。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那股恶心涌上来。
“听明白了?”刀哥很满意她的反应,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轻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明早,我来收人。”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一个打手临走前,大概是觉得不够威慑,抄起墙角一根木棍,狠狠砸向窗户。
“哗啦”一声巨响,玻璃碎裂一地,尖锐的碎片散落满地,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狂舞,脸颊生疼。
“明早见真章!”嚣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渐行渐远,脚步声在巷口回荡,最终消失。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梁晓芳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她背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墙皮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后背,寒意透过薄衫直抵骨髓。
窗外灌进来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她心头发寒。
弟弟每天三百块的医药费像无情的催命符,原主留下的这笔烂账更是要将她拖入深渊的毒藤。
绝望中,她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只样式古朴的雕花金镯。
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是当年出嫁时的陪嫁之物,承载着一份早已逝去的亲情和温暖。
她攥紧了镯子,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仿佛那寒意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前世,她白手起家,一步步爬到行业顶层,靠的是自己的手腕和头脑。
这一世,重活一回,难道第一步就要靠变卖亲情残余来换取苟延残喘的机会吗?
巨大的不甘和屈辱攫住了她。
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尊严,才有机会翻盘。
片刻之后,她眼中的挣扎与脆弱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所取代。
她站起身,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拍了拍脸,刺骨的凉意让她精神一振。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领。
她仔细地梳好头发,换上一件最不起眼的灰布旧衫,将那只金镯子用一方干净的手帕层层包裹好,塞进怀里,推开被砸坏的门,毅然走向城西的旧货市场。
沿途街巷破败,墙皮剥落,晾衣绳上挂满灰扑扑的衣物,风一吹,扬起细小的尘埃。
路边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声、远处孩童的哭闹,混成一片混沌的市井交响。
她低着头,脚步坚定,像一叶逆流而上的孤舟。
旧货市场的摊主是个秃顶老头,一双小眼睛精明得像老鼠。
他接过镯子,用放大镜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在牙齿上咬了咬,最后眯着眼,懒洋洋地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成色太旧了,款式也老掉牙,也就是个金子的价。现在银行又不收个人的金子,我收你这个还得担风险。”
梁晓芳心中冷笑,面上却不争不吵,只是将镯子慢慢收回来,淡淡地开口:“三百太少了。既然老板你觉得不划算,那就算了,我拿去给隔壁街角的老陈看看,他说不定有兴趣。”
话音刚落,那秃顶老头的脸色就是一变。
谁不知道,他和老陈是几十年的死对头,生意上互相撬墙角是家常便饭。
他要是把这到嘴的肉放走,让老陈捡了便宜,非得气出病来不可。
“哎,等等!”老头一把按住她的手,粗糙的指节压着她的腕骨,“小姑娘家家,性子这么急。三百,不少了!”
梁晓芳站定,不说话,只用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
她精准地拿捏住了人性中那点不值钱的好胜心和贪婪。
无声的对峙中,老头败下阵来,咬牙道:“三百二!不能再多了!”
“成交。”梁晓芳干脆利落地拿钱,转身就走。
攥着那三百二十块钱,她的心头无悲无喜。
纸币边缘粗糙,带着旧货市场的霉味。
这点钱,连刀哥那笔高利贷利息的零头都不够,但这只是她的第一步。
她真正的底牌,是她脑子里那些领先这个时代十几年、价值万金的记忆。
她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奔向记忆中那个地方——全市第一家证券营业部。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指尖微微发麻。
营业部的玻璃门上,赫然挂着一块木牌:“内部试运营,暂不对外开户”。
门口站着保安,气氛严肃。
梁晓芳的心一沉,但她没有放弃。
她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职员从里面走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同志,您好,我想买股票。”
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她一身朴素的打扮,
“那怎么样才能有指标?”梁晓芳不死心,追问道,“谁有渠道?我可以花钱买,多少钱都行!”
那职员被她缠得有些烦了,瞥了她一眼,低声道:“小姑娘,你找错地方了。想办成这种事,得去找‘野路子’的人。”
她正想再问“野路子”是什么,一阵狂野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头咆哮的猛兽,瞬间撕裂了街道的平静。
热浪裹挟着汽油味扑面而来,地面微微震颤。
一辆通体乌黑的摩托车以一种蛮不讲理的速度疾驰而来,在街角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骑手穿着一件沾着机油的黑色皮夹克,身形修长,浑身散发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
他摘下头上的墨镜,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神像出鞘的刀锋,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梁晓芳来不及细看,脑子里只剩下“野路子”三个字。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拦在了摩托车前。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车轮在离她膝盖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停下,热风扑在小腿上,带着金属的焦糊味。
男人皱起了眉,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声音低沉而危险:“想死?”
梁晓芳心脏狂跳,耳膜嗡嗡作响,却强迫自己直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语速极快地说:“师傅,帮个忙!我想开户买深发展!你如果能帮我办成,我送你一条价值千金的消息!”
男人,楚牧野,被她这番不要命的举动和异想天开的言辞弄得一愣。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美人,口气不小。拿什么换?”
“一条消息。”梁晓芳稳住心神,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明年第一季度,深发展会公开发行,股价,会从现在的九毛钱,涨到九十块。”
楚牧野脸上的玩味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嗤笑:“鬼话连篇。”
他戴上墨镜,不再看她一眼,猛地一轰油门,黑色的摩托如离弦之箭,带着滚滚烟尘,绝尘而去。
夜深了,筒子楼毫无意外地又停了电。
梁晓芳点上一根蜡烛,昏黄的火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跳动的光影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蜡油顺着烛身滑落,凝成泪滴状,滴在木桌上,留下暗红的斑痕。
她没有去想楚牧野的拒绝,只是埋头用针线飞快地缝制着一条样裤。
针尖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线轴在指尖滚动,带着微弱的温热。
白天卖镯子的钱,加上她手里仅剩的一点积蓄,全都买了布料。
她不能坐以待毙。
但她的心,其实一直悬着。
那个停顿,说明他听进去了。
赌徒在下注前,总会掂量一下筹码。
果然,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个瘦小的身影就溜进了她的店铺。
是昨天跟在楚牧野身后的一个小青年,外号小六子。
他嘴里叼着根牙签,斜着眼睛打量着屋里新增的几匹布料,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姐,忙着呢?”他嘿嘿一笑,“楚哥让我来问问,你昨天说的那个消息,打哪儿来的?”
梁晓芳缝线的动作没有停,头也没抬。
但听到这句话,她的心猛地一震——楚牧野,他竟然真的去查了!
小六子见她不说话,又自顾自地说道:“楚哥托人打听了,深发展那头,确实在筹备上市,可具体时间,连他们内部的人都说不准。你一个女的,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梁晓芳这才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她将针别在线团上,不动声色地说:“你回去告诉楚哥,我的消息来源,无可奉告。我只问他一个结果:这个赌,他敢不敢下?”
小六子被她这副淡定从容的气势镇住了,挠了挠头,没再多问,转身溜了出去。
店铺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远处工地上隐约传来敲打声。
梁晓芳走到窗边,望着晨雾中模糊不清的城市轮廓,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这一局,不是我在求他,而是我们,彼此需要。”
烛火早已熄灭,晨光取代了它,在她指尖捻着的那一缕布线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仿佛命运的丝线,已经在她指间悄然编织,只等着另一端的人,做出选择。
正午的阳光渐渐毒辣起来,晒得路面都有些发烫。
小六子气喘吁吁地再次跑来,只带来一句话和一个地址。
梁晓芳放下手中的活计,沉默片刻,然后起身,走出了“媚姐时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