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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痞子男的路子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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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异样的气息,源头就在眼前。
清晨微凉的风裹挟着腥臭钻入鼻腔,梁晓芳的脚步在自家门外顿住。
她家门外的白墙上,用刺眼的红油漆赫然写着四个淋漓的大字——娼妇滚蛋**。
油漆尚未干透,黏稠的红色液体正顺着墙缝一滴滴滑落,像凝固的血泪,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泽。
指尖掠过墙皮,能触到尚未凝固的湿意,黏腻得让人反胃。
门口的地上,散落着几片碎裂的鸡蛋壳,蛋清混着尘土黏在水泥地上,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啪唧”声。
那股腥臭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混着隔壁厨房飘来的隔夜煤气味,令人作呕。
远处,一只野猫窜过,尾巴扫起一阵尘土,惊动了墙角一只打盹的麻雀,扑棱棱飞走,留下几声短促的鸣叫。
梁晓芳的目光扫过那四个字,瞳孔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和羞辱,反而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张桂香,除了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伎俩,她还会什么?
在前世那个杀人不见血的办公室里,这种程度的攻击,甚至不足以让她多皱一下眉头。
她没有去敲邻居的门理论,也没有声嘶力竭地咒骂。
她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屋,片刻后,提着一满桶清水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和一把刷子。
水桶晃荡着,溅出几滴凉意,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布鞋上。
筒子楼里,几扇门悄悄打开一条缝,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探。
三楼王婶眯着一只眼从门缝里往外瞧,嘴角压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二楼老李叼着烟,烟灰簌簌落在门槛上,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复杂——这女人,怕是要闹出点动静来。
他们等着看她崩溃、尖叫、哭天抢地。
然而,梁晓芳让他们失望了。
她蹲下身,先用抹布仔细擦去地上的蛋液,动作不急不缓,布面摩擦水泥地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指尖沾上黏滑的蛋清,她面不改色,只将抹布拧干,继续擦拭。
然后,她站起身,将清水泼在墙上,举起刷子,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刷洗着那四个扎眼的红字。
刷毛刮过墙面,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红漆混着水,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在墙上晕开一片更大的污迹,像溃烂的伤口。
她边刷,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仇恨是最低级的燃料,但如果用得好,它能杀人,也能造势。
张桂香想用这堵墙羞辱她,那她偏要让这堵墙,变成她事业起飞的第一块广告牌。
污迹被刷淡,墙面却显得更脏了。
梁晓芳停下手,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微微上扬。
她回到那间只有十平米的狭小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昏黄的灯光下,她铺开一张旧报纸,用铅笔在上面飞快地勾勒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喇叭裤、蝙蝠衫、大垫肩的西装外套……一个个后世风靡全国,甚至成为一个时代符号的款式,在她的笔下逐渐成型。
她记得很清楚,最迟到明年,也就是一九八七年,喇叭裤的风潮就会从沿海吹到京城,成为年轻人追逐时髦的终极象征。
而现在,京城的百货大楼里,卖的还是千篇一律的蓝灰制服和样式老旧的“的确良”衬衫。
只要她能抢先做出几条样裤,打出“京城新潮”的旗号,就不愁没有生意。
蓝图已经绘就,但现实的窘境却像一盆冷水浇下。
她翻遍了床下的铁皮盒子,将所有的积蓄都倒了出来,仔仔细细数了两遍,一共是三百一十二块五毛。
纸币边缘卷曲,带着她体温的余热,指尖摩挲着“大团结”的花纹,仿佛能听见它们在低语:不够,不够。
股票要到九十年代才能让她翻身,眼下买布料、买缝纫机,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她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像倒计时的钟摆。
三百块,连一台二手的缝纫机都买不下来。
怎么办?
忽然,一个名字从小六子那天的闲聊中跳了出来——电子表。
对,电子表!
这个年代的奢侈品,身份的象征。
她记得小六子说过,这东西在黑市上能卖到七八十块钱一块,依旧供不应求。
如果能先倒卖一批,赚到第一笔快钱,服装店的启动资金不就有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梁晓芳不再犹豫,立刻起身出门。
夜色下的胡同里,小六子正和几个小青年蹲在墙角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几点鬼火。
看到梁晓芳径直朝他走来,他不由得愣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也顾不上拍。
他站起身,带着几分警惕和轻佻:“哟,梁姐,找我有事?”
梁晓芳没有半句废话,目光如炬,直刺他的双眼:“你上次说的电子表,多少钱能拿到货?一次最少要多少量?多久能到?”
一连串的问题把小六子问懵了。
他混迹街头这么久,见过的女人要么讨价还价磨磨唧唧,要么羞羞答答不敢说话,从没见过像梁晓芳这样的,不问售价,先问供应链,这架势比他那些跑江湖的“哥哥们”还专业。
他下意识地收起了嬉皮笑脸,老实回答:“市面上黑市价得八十,我路子野,能从我大哥楚哥那儿拿到二十块一块的货。不过,得先预付一半的定金,而且至少五十块起拿。”
梁晓芳在心里迅速计算着:二十块的成本,哪怕只卖五十块,一块就能净赚三十。
如果进一百块,就是三千块的利润。
这笔买卖,干得过!
“五十块太少,”她抬起眼,语气果断得不容置疑,“我出八百块定金,要一百块表。三天之内,我要见到货。”
小六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失声叫道:“一百块?八百块定金?梁姐,你疯了吧!这钱都够买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了!”
梁晓芳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沉稳:“我没疯。我只是知道,最多到明年这个时候,京城的大街上,会跑满戴着电子表的年轻人。”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还知道,到一九八八年,电子表就会因为泛滥而价格暴跌,沦为地摊货。
但现在,就是它最值钱的时候。
这是时代给予的窗口期,稍纵即逝。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裹得整整齐齐的钱卷,数出八百块现金,拍在小六子的手里。
那叠钱带着她的体温,却让小六子感觉有些烫手。
“记住,”梁晓芳叮嘱道,“我要的表,必须是全新未拆封的原装货。如果以次充好,或者有任何瑕疵,我不仅要退货,定金也要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小六子攥着那厚厚一沓“大团结”,脑子还是嗡嗡的。
他看着梁晓芳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异常挺拔。
这个女人,她的眼神太稳了,稳得不像是在赌博,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回到筒子楼,梁晓芳没有立刻休息。
她找来一块木板,用毛笔蘸着墨,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大字:“媚姐时装屋——京城新潮,私人定制”。
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木板上晕开一小团黑斑。
写完,她又用白天剩下的红油漆,给这几个字描上了一圈醒目的红边,那红色,与墙上尚未完全洗净的污迹遥相呼应,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远处的楼道口,张桂香看着那块招牌,气得咬牙切齿。
可她听到的,却是邻里间的窃窃私语:“瞧瞧人家,有本事就是不一样,被人泼了脏水,还能当成招牌用。”“就是,靠手艺吃饭,堂堂正正,总比某些人整天在背后嚼舌根强!”
梁晓芳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
她坐在灯下,穿针引线,开始缝制第一条喇叭裤的样裤。
布料是她用仅剩的钱买来的普通劳动布,但她的针脚细密而均匀,神情专注而虔诚。
缝纫机“哒哒哒”的节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心跳,像倒计时。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彻夜不息,将天边映出一片奇异的光亮——那是正在拔地而起的国贸大厦的雏形。
破败的筒子楼与远处象征着未来的摩天大楼遥遥相望,一旧一新,一静一动。
她手下的动作没停,嘴里却几不可闻地轻声道:“深圳,这一世,我要做你的传奇。”
镜头缓缓拉远,破败的筒子楼与远处象征着未来的摩天大楼遥遥相望,一旧一新,一静一动。
梁晓芳房间里那点微弱的灯光,就像是风暴来临前,海面上唯一的航标,渺小,却又蕴含着颠覆一切的力量。
一夜无话。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也最容易被第一缕光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