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塔斯曼冰川消失之前》执笔十二画

59、追至英国

　　医院。
　　陈宇淇看着外边凋零的树叶和光秃秃的树枝，虚弱地呼吸着。
　　他想起了某个晚上，似乎也是这样安静的时候，林芊潼来医院看他。
　　太安静了，他想。
　　门口一点点动静随即令他扭过头去看。
　　是他的母亲。
　　“您怎么来了？”
　　“护工也要休息，再说护工哪能比得上家人呢？你呀。”赵莉娟走到陈宇淇旁边，坐下，看着他，一会儿又道：“工作有那么忙吗？”
　　“年末，会......”
　　“我可问过你爸了，说是不至于。是因为那个女人吧？”
　　陈宇淇闭上了嘴巴，看着这个眼角张着几道纹的母亲。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曾经他看着，觉得丑陋，那是在父亲没了的日子，他有这样强烈的感觉，但现在再看，岁月好像最终把他母亲磨成一个还算温柔的女人。
　　“就这么喜欢她？”
　　陈宇淇不自觉咳嗽起来，不受控制的。
　　“那就去找她啊。”
　　陈宇淇的手抽动了下，眉头也动了动。
　　他没有太大的表情，但仍旧能够感觉到自己竟然苦笑了。
　　他，说不出任何话，安慰不了他母亲，也安慰不了他自己。
　　“嘿，儿子，我说真的。”
　　赵莉娟握住陈宇淇的手，紧了紧：“决定了就别让自己后悔，去找她。”
　　“那翁可妤怎么办？”他疲惫地看着他的母亲。
　　“那就不要管了。”
　　陈宇淇瞬间皱起眉头。
　　他认识的母亲不可能是这样的，如果说对方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那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试探。
　　突然间，他眼睛亮了，反手握住他妈妈的手：“是不是翁可妤那边有好消息？”
　　赵莉娟点头：“嗯。”
　　“她手术成功了？”
　　“嗯，能看见了。”
　　陈宇淇看见她母亲的笑，一下子眼泪就从眼角滑落下来。
　　“你哭什么啊？傻孩子。”
　　“我没哭。”陈宇淇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被他妈拿下。
　　“在妈妈面前哭，没什么好丢人的。”
　　“我知道，我就是......没忍住，我本来不会哭的，不知道为什么......”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都懂。按我说啊，你这几天好好养，然后再告诉她。”
　　陈宇淇点头，终于在那个夜晚睡了这个把月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翌日，李冀来找他，听到他说起这事，欢喜道：“真替你高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这周就过去找她。”
　　“等等......”李冀拉住陈宇淇的衣服，“你和你父亲说过了吗？”
　　陈宇淇摇头。
　　“你还是先和你父亲说一下吧，看看你父亲英国那边是否有需要你的位置？”
　　陈宇淇坐下，缓了缓后，才点头：“这样比较妥当。”
　　晚上，他回父母家吃饭。
　　安德鲁先生看到他很高兴：“太好了，能凑齐这样一家三口的一餐，不容易。”
　　赵莉娟附和：“是啊，所以我今天多做了一些，好好吃，把过去那些不开心的忘掉吧。”
　　“嗯。”陈宇淇点头。
　　“可妤那边是完全好了吗？”安德鲁问了一句。
　　赵莉娟点头：“差不多了。”
　　“我就说当初要早点去德国，兴许早就有了个好结果。”
　　“也不是你说想去就能去，这事得看当事人啊，可妤当时那个抗拒的状态，她父母都劝不动，得亏最后是宇淇劝了几次，答应陪她过去才解决了。”
　　“嗯。”安德鲁点了点头。
　　“而且也不是这么说，主要是可妤这孩子福气好，在德国遇到了不错的医生，那医生又有耐心，解开了她的心结。她这也算因祸得福吧，那医生和她好像有机会能成。”
　　安德鲁的眉灵动地动了下，成了个变化幅度非常大的倒八字：“真的？她看上了？”
　　“能，说是在考虑。能让那孩子看上的人可不多”，赵莉娟看向陈宇淇，“有些人，没这福气吧。”
　　安德鲁转头看向陈宇淇，不解道：“可妤那么喜欢你，你怎么就没有把她拿下？”
　　陈宇淇耸肩。
　　“吃饭，吃饭吧，都凉了。”
　　饭毕，看到安德鲁放下筷子，陈宇淇开口：“爸，咱能聊下工作的事吗？”
　　安德鲁看向赵莉娟，然后又看向陈宇淇，耸了耸肩，嘴巴也努了努：“我恐怕没有办法，我要和你妈去散步。”
　　“工作的事要紧。”
　　“那不是这样说。”
　　“你和他谈完，我们再出去吧，晚一点人少，走起来也舒服。”
　　安德鲁摊手：“行吧。”
　　他们去了书房。
　　安德鲁坐在棕色沙发上，手拍在沙发的另一边。
　　陈宇淇看到了，走过去，坐下。
　　“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吗？”
　　“咱现在国外有没有需要我的项目？”
　　“嗯？”
　　“这边的项目都稳定了，我可以在国外帮您管控。”
　　“你觉得这边的项目不够有挑战性？”
　　“嗯。”
　　安德鲁把手放在陈宇淇肩上，拍了拍：“很有我当年的风范，人啊，就是要不断求取进步。”
　　“我听说英国那边近期有打算新拓展的业务......”
　　“英国？为什么会想去英国？除了英国，你还可以选择其他，比如说意大利，意大利这一块是真让人头疼。那边的门店管理自从2020年就非常难搞，门店经理为所欲为，要不是当时没有其他的精力管它们，早就该找负责人整顿了。对了，意大利怎么样？”
　　陈宇淇的表情有些僵。
　　“你不用担心，他们就是口音重了点，但以你的能力我不担心的。”
　　陈宇淇用手擦了擦太阳穴的地方，露出发难的表情。
　　“不愿意啊？”
　　“嗯，不是。那英国呢？英国的新业务应该需要搭建团队的人，我在这边已经做过相关的事，很对口。”
　　“是，很对口，可是今天下午我已经许诺把这个职位给了别人。意大利那个岗位也很不错的，而且那里的风景，咖啡都不错......”
　　陈宇淇后面听了安德鲁对意大利的夸赞后，更加不想去了。
　　“怎么样？有意思去意大利吗？如果有的话，我要考虑下这边让谁来帮忙了？”
　　陈宇淇突然皱起眉头，捂住自己的腹部。
　　“怎么了？胃不舒服？”
　　“嗯。”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我喝点热水就好，可能是今晚吃得比较多了，我平时吃得少。”
　　“嗯，年轻人懂得拼搏是好事，但是身体是本钱，还是先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那工作上的事我们就谈到这吧，您和我妈出去散步吧，我妈该等着您了。”
　　“好。”
　　安德鲁站起来，关上门之前，他忽而回头：“对了，去新西兰的旅行怎样？”
　　“还不错。”
　　安德鲁点点头，回以一个微笑后离开。
　　李冀听到陈宇淇没法谋得一个在英国的岗位，为他感到可惜。
　　“好吧，这也许说明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联系上她，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再说吧。当时不是说是因为翁可妤吗，现在这个阻碍没了，你就算不过去，等着她回来也行啊。”
　　“她把我删了。”
　　“什么？”李冀的眼睛瞪成平时两倍大，“你说什么？她把你删了？”
　　“是，这是她第二次删我了。”
　　“啊？这人怎么这样？”
　　“你闭嘴。”
　　李冀发懵地看着陈宇淇。
　　陈宇淇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太对，摆手道：“抱歉，我只是不喜欢有人说她。”
　　“好吧，我也的确不该管那么多。”
　　“她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我想应该是那一次，她觉得和我就彻底没希望了吧。”
　　“嗯，那你怎么打算？”
　　“我要过去找她，亲自过去找她。”
　　“啊？那工作怎么办？”
　　“请假。”
　　读书时期拼了命的小子能够比较早下班都已经惊呆了李冀，这一次他说出“请假”，李冀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你是谁？快从陈宇淇身上下来。”
　　“我是说真的。”
　　准备向安德鲁提请假的那一周，某一个午后，陈宇淇在办公室无意中听到同事的对话。
　　“芊潼现在生活滋润啊，润去国外读自己喜欢的书，还交了个这么......这么多腹肌的男朋友，羡慕死个人了。”
　　“这有什么？我也有腹肌。”小胖指着自己的肚子。
　　“得了吧你，那一块腹肌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啊，是姐妹，别这么说话，伤人。”
　　“那你说什么腹肌？不说没人说你。”
　　“好好好，我这不就是嘴贫嘛。”
　　“快快快，给我看她男朋友怎么样？”
　　Holly把手机转过去给Kiki，Kiki的眼睛瞬间瞪直了。
　　“好家伙，把这糟心的工作丢给我，跑到国外吃得这么好啊，这家伙！”
　　陈宇淇透过反光玻璃看到那个模糊的男人，没看清，但是他突突而起的心脏着实令他不安。
　　周六，李冀找他的时候，得知他人已经到了希斯罗机场，直叹绝，最后祝他一路好运。
　　他几乎马不停蹄，把行李放在住处后，就赶去了学校。
　　然而一个人在校园里穿梭，看着那些撑着拐杖来上学的学生，笑得很大声很爽朗的学生，他有些恍惚。
　　他找了个石椅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她之前的电话还躺在他的通讯录里。
　　他们已经快四个月没有联系。
　　鼓起勇气，他把电话号码放到微信那里搜索，点了加好友，然后又迅速把手机收了起来。
　　天知道手机一但震动，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结果一抬起头，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彼时，他目视前方，风自高处而来，打向他头顶上的这棵树，一片叶子落下来，精准朝他的心脏袭了过去。
　　啪。
　　他听到了一声，不轻，就好似叩开他心房的钥匙。
　　那之后，他听到四声。
　　砰砰砰砰。
　　那是他心脏如擂鼓锤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