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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树根 ...

  •   一进屋门,那只冰凉的手就从奚朔手中挣离了出来,奚朔没有阻拦,三个孩子怯生生的,跟进房中。

      “阿妈,对不起,是我没看好盛楠……”老大低着头道歉。

      小女儿嘴一撇,哇一声哭出来,“我没有……是奶奶,是奶奶她掉了一枚硬币,我去给她捡,然后,然后就看到了那个盒子……”

      洛盛楠才五岁,哭着说话时,声音有些踉跄,奚朔蹲下身子哄了半天,才堪堪止住那沸腾的哭声。

      事情的原委她也终于明白了,那老太太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哄着老三用石头砸开了上锁的盒子,老三还没看懂那是个什么物件,老太太已经一把攥起,骂骂咧咧的,挪着生锈的腿脚往河边走去。

      “妈,我……我不是故意的……妈……”老三抽着鼻子去拉妈妈的手,柳色已经拂过脸去,地上的影子没有搭理盛楠。

      盒子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奚朔观察过阿柳对孩子的态度,尽管在这家庭里并无太大话语权,但阿柳并没有因为自己生了三个女儿遭婆家嫌弃而特别亏待自己亲骨肉,只要女儿有需求,她都有给出回应。这次,小女儿哭得那样伤心,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就接受道歉……

      眼见洛盛楠又有水漫金山的趋势,奚朔赶紧摸了摸她的总角,说:“妈没有怪你,只是累了,你们让妈休息,妈休息好了就会和你们玩了。东西我会去找,不要担心,一定能找到的。”

      这话不止说给三个女儿听,也说给阿柳听。奚朔带三个女儿走出房间,带上门,又安慰一番,便走出屋,往河边去。

      老太太还在晒太阳,才六十一二的人,背已经佝偻下去,双脚蜷在黑布鞋里,只有奚朔的半只手大小,金莲三寸,行路维艰,但就是这样一个正常步行都有些困难的老人,硬是拄着拐杖撑到河边,把媳妇的不知什么宝贝给扔了……

      所以,那究竟是个什么宝贝,让阿柳如此在意,让老太太也如此警惕?

      奚朔拿着根树枝小心翼翼在芦苇丛中翻找半天,蚊子嗡嗡在她脖子啃咬好几口,也没见着什么稀奇玩意儿。

      会不会已经沉河里了……

      有游鱼嬉戏着从水下的芦苇根系中钻出,水泡咕噜咕噜,奚朔又仔仔细细找了许久,也没找见。

      天边的云遮住了太阳,流光散溢开来,染红白云与蓝天,“洛大哥——”有人唤她,是饭堂管事的,“晚宴一应事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那帮老妈子都留下来一起吃饭,洛大哥,你快过去,班主说要与你敬酒,喝个痛快哩!”

      奚朔原打算家中吃饭,但现在承诺的东西找不到,她亦有些不敢面对失望的阿柳,稍一犹豫,便请村人先回,自己鬼鬼祟祟溜进家中,到厨房先行炒好菜蒸熟米饭,想了想又留张字条给柳色,压在砧板上,便往饭堂走去。

      到了晚上,锣鼓炮仗又一次齐鸣,奚朔维持着戏场秩序的同时,又不停往家方向望去。

      那个蹦跳的总角先映入眼帘,她一喜,便朝三姐妹走去。

      “爸爸……”

      小女儿软糯糯地喊,奚朔蹲下来摸摸她脑瓜,柔声问:“妈还气着吗?”

      洛盛楠缩了缩脖子,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啥意思?

      “妈出房门时,和往常一样与我们说话,和奶奶说话,看起来是不气了,”那一直沉默寡言甚少说话的二女儿忽然道,“但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又变得冰冷了,她依旧与我们说话,和奶奶说话,但是……”

      奚朔听懂了那一份欲言又止,自己字条上只交代了去向,未明说没找见东西,但阿柳大抵是猜到了……

      ……那要不自己再去找找?

      “村长!”

      有人喊她,奚朔安排三姐妹入座后快步走去,是戏班子邀请洛大川上台讲话,把第一次循环时洛大川会说的话,勉强背诵了一遍后,奚朔在掌声中下台。

      “……添而你带妹妹们在这里看戏,我去找你们妈妈。”等差不多一切事宜都结束,伶人上台演唱后,奚朔与三姐妹交代一声,穿过黑压压的人群,过桥,寻柳色。

      咿咿呀呀的戏腔在耳边回荡,婉转幽怨。

      诊所中唱起来戏来的母女,硕大戏台,百子千孙图,以及那等人高的皮影,在她脑海中走马灯般不停播映。

      会不会……

      会不会和自己一样,让柳色来看戏……就能唤醒她?

      京胡高亢,月琴柔和,三弦粗犷,堂鼓雄壮,一直走出老远,那交织的乐声和人声还在空中绵延。

      忽地,奚朔神色微变。

      这是……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隐隐的,有断续的佛号传来,混杂在热闹的戏曲中。

      是谁在念佛?

      她细听,那佛号却像风一样消散了,只有几个男孩嬉戏的声音传来。“……泥菩萨,坐祠堂,”

      “爱吃猪肉爱喝汤……”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还没听清男孩唱什么,那若有似无的念佛声又一次出现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奴家,王氏春娥。配夫薛广……是我对天洪誓大愿,永不改嫁,抚养前房之子……”

      “泥菩萨,坐祠堂,爱吃猪肉爱喝汤……”

      佛号、戏词、歌谣,三种完全不同风格的唱词在空气中盘桓,宏大、庄严,却又哀婉、游戏,奚朔提着手电筒,行色愈发匆匆。

      终于遥遥望见家院,但是……

      奚朔一怔,手电筒的光打在房檐上。

      灯已经熄了?这么早?

      老太太这个点通常已经睡了,可阿柳……

      她刚踏进院中。

      远远一声“织什么机来把什么子教……割断了机头两开交!”传来。

      镪——

      眼前院景绞成碎片。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感谢列祖列宗保佑洛氏子嗣绵延,明日就是一年一度的洛氏子孙成人礼,望祖宗保佑一切顺利——”奚朔又一次从宗祠中醒来,不同于上两次循环的安宁,这一次,祠堂的每一寸空气中都漾着连绵的佛号。

      到底是幻听,还是……

      奚朔起身恭敬奉香,一道香灰落在供桌上。打量着祠堂的构造与摆设,奚朔不急不缓研究起来。

      一回生两回熟,奚朔确定自己陷入同一天的循环中,虽然仍然牵挂着柳色,但因为已在上一轮明确了柳色的扮演身份和安全状态,如今奚朔有更多余力寻找破局的线索。

      之前忽略的细节也在无形之中放大数倍。

      祠堂被划分成三个区域,前厅用来议事、开会,后部是存放族谱之地,中堂,也即正殿,用来摆放神龛和祖先牌位,专由男性族人进行供奉和祭拜。

      但是……

      供桌后,本该摆放灵牌的神主位,现在却空空如也。那么……洛氏一族祭祀的又是什么……

      长香燃尽。

      奚朔低头祷告:“祖宗大人,有怪莫怪,大川看供桌有灰,现拂拭一番,还请祖宗莫要怪罪。”

      口袋中有一方出门时,阿柳为洛大川准备的手帕,奚朔取出仔细、小心地擦拭桌面,趁机便从供桌前方一步一步,绕至后方——

      手中帕巾蓦地一抖,桌上香灰差点拂到地面。

      一个巨大的树根盘根错节嵌在供桌之后,无数粗壮宛若成人臂膀粗细的根枝深深扎进水泥地,一起一伏贪婪蠕动着,像婴儿吮吸母亲的奶,偶尔发出一道极小的,微不可闻的“咕唧”声,迫切、急不可待。

      每一根枝上,都有一座青赤色的、半透明的牌位正如果实般凝结。每一次吮吸、蠕动,牌位都会更加凝实一分,流光溢彩,庄重肃穆,却又邪异诡诞。

      有牌位似是成熟在即,散出淡淡的宛若血腥气的香,甚连根蒂都隐隐发出血光,似将瓜熟蒂落。

      这是……

      奚朔很快联想起洛大川影子中的灵牌,还有那慎之又慎,仿若全村大事的成人礼,便连那戏班也是为成人礼的举办而宴请。

      难道……

      还未及细思,一阵撕裂的疼痛就从脊骨那里爆发开来,一路向上,似游蛇在身体里膨胀、乱窜,要将皮肉生生扯开。

      嘶。

      她赶紧别过眼去,忍着疼痛,认认真真,全副心神都投入到擦桌子的伟业之中。

      过了许久,背后那蠢蠢欲动的,似要破体而出的异物感才渐渐消融下去。

      将供桌打扫干净后,奚朔又鞠一礼,才走出祠堂。

      腻在背后的淋漓的冷汗,被阳光一晒,不仅没有发暖,反而更寒了两分,耳边的念佛声更加澎湃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如果说之前的声音像湍急小流,现在便像一条汇聚了无数小流的大江大海,淡漠的、柔软的、带了口音的,各种不同的腔调嗓音捏成粗粗长长的麻绳,把奚朔甩进阿弥陀佛的海洋里。

      太阳依旧明媚,戏台如期搭建,《三娘教子》的戏目被挂出,在光耀下仍然醒目,除了那不明念佛声,好像什么也没有变。

      奚朔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家,也不去饭堂,直奔河边,按第一次循环时饭堂中的议论,这个时节点,翠花应当正在河边浣衣。

      “村长,”一个手中提一大桶水,正从河埠头上来的老妈子与她打招呼。

      奚朔微笑回应,又似无意间搭上一声,“翠花嫂可在?”

      “洛虎媳妇啊,在呢,整个河埠头就我和她两人,”老妈子眼角的皱纹多疑地皴起,“您找她?”

      还没等奚朔回答,妇人的眼珠子算盘似的一拨,脸上皱纹像花儿舒展开来,“村长,我那小儿子都二十了,也没个正经工作,您有什么好差事也记得看看我们家,您可能都已经忘了,老婶子我啊,小时候可还给你换过尿布呢!”

      奚朔心里打了个突,嘴上却应着,“成,婶子,我这不是看饭堂人手不够,又听阿柳说翠花今日得空,便请她给大家伙帮个手,也好减轻大家负担。你也知道的,阿柳和翠花是……”

      “知道知道,你家那婆娘和翠花是好姐妹嘛!”老妈子嘿嘿一笑,“那感情好,多个人,我们那也轻松些。”

      老妈子走了,奚朔皱起眉,看着妇人远去的影子,正琢磨话语里的意思,身后响起一道脆亮的声音,“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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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祝大家新春快乐,马年行大运,好运连连!——副本更(一个副本写完更一个)提前排雷一下,新副本可能会让部分读者感到不适,但还是希望有读者理解并且欣赏,感谢追读——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追读收藏评论与灌溉 因为作者现生工作轮班制极限时候一天要做16个小时 无法维持日更甚至是隔日更 但俺会在休息日疯狂码字存稿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