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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门雪·风初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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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芳阁西配殿,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只是空气中那股子久未住人的尘气混着新漆木味,并不好闻。徐芷被云岫搀扶着,在正厅主位上坐定,那素淡的宫装衬着她苍白的脸,越发显得弱不胜衣。
下首跪了一溜新拨来的宫人,太监四名,宫女六名,皆是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都起来吧。”徐芷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惯有的病弱气,仿佛多说几个字都费力。她微微咳了两声,云岫立刻递上温热的帕子。徐芷接过,并不急着用,只是指尖捻着帕子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空濛,可被她扫过的人,却莫名觉得脊背一凉,仿佛被冰冷的蛇信子舔过。
“我身子弱,受不得惊扰,也耐不得吵闹。”她开口,语气是柔和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平日里,只需安分守己,各司其职。我这儿,赏罚分明。做得好,自然有赏。”她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在最末尾一个眼神略显活络的小太监身上停了一瞬,那小太监立刻把头埋得更低了。
“若是不懂规矩,或是心思太多,”徐芷的声音更轻了,像叹息,又像警告,“我这身子骨虽弱,处置几个不省心的奴才,倒也费不了多少力气。”她说完,又低低咳了起来,苍白的脸颊因这咳嗽泛起一丝病态的嫣红,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奴婢/奴才谨遵才人教诲!”众人齐声应道,头深深叩下。殿内落针可闻,只余徐芷压抑的咳嗽声。云岫适时地捧上一个小匣子,里面是些银锞子和宫花:“才人仁慈,这是赏你们的见面礼。”
众人千恩万谢地领了赏退下。云岫关上门,回到徐芷身边,低声道:“小姐,那个叫小禄子的太监,眼神不正,像是有主的。”徐芷接过云岫重新换上的温茶,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咳得发疼的喉咙,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知道了,留着有用。”眼线?正好借他的手,传些“该传”的话出去。
当夜,内务府早早传了旨意,陛下翻了徐才人的牌子。流芳阁西配殿顿时忙碌起来,香汤沐浴,更衣梳妆。徐芷只让云岫给她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依旧簪着那支黄玉海棠簪,蕊心的胭脂红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她换上内务府送来的、象征侍寝的轻薄纱衣,安静地坐在灯下,如同一尊易碎的玉雕,等待着君王的临幸。
更漏声声,窗外的月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殿内的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而沉静的侧脸。子时已过,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却是御前大太监王德全带着一脸歉意的笑:“才人万安,陛下口谕:西北军报紧急,陛下正与阁老们商议要事,今夜恐不得空,请才人早些安歇,不必再等了。”
云岫脸上难掩失落,徐芷却已扶着桌角缓缓起身对着王德全的方向微微福身,声音依旧轻柔平静,听不出半分怨怼:“臣妾知道了。请公公转告陛下,国事为重,龙体为要,臣妾不敢有怨。”那低垂的眉眼,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强忍的委屈和懂事,看得王德全心中也暗叹一声可惜。
送走王德全,殿内重归寂静。云岫愤愤不平:“小姐,这”。徐芷抬手止住她的话,指尖轻轻拂过鬓边的海棠簪,烛光下,她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诡秘的笑意:“不急。越是这样才越有意思。” 不侍寝正好,这“委屈”,明日自有它该去的地方。
翌日清晨,凤仪宫。
皇后娘娘端坐凤座,年约三旬,面容端丽,气质雍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深不见底。下首两溜檀木椅,坐着宫中位分较高的妃嫔。徐芷位分低,身着才人规制的浅碧宫装,由云岫小心搀扶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妾才人徐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声音细弱,姿态恭谨,那病若西子般的身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快起来吧,赐座。”皇后声音温和,“早听说徐才人身子弱,不必拘礼。赐参茶。”
“谢娘娘恩典。”徐芷谢恩落座,位置靠后,却成了无形的焦点。
“哟,这便是徐妃姐姐那位天仙似的堂妹吧?”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酸意。说话的是坐在徐妃对面、身着玫红宫装的周嫔周玥安。她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纵之气,素来与不得宠的徐妃不对付。此刻她斜睨着徐芷,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强撑笑容的徐妃,嗤笑道:“果然是好颜色,难怪徐妃姐姐巴巴地求了陛下恩典,把自家妹妹接进来‘解闷’呢。只是听说昨夜陛下忙于国事,没顾得上去流芳阁?”她刻意拉长了“解闷”二字,又点出侍寝落空,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芷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探究。徐妃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死死攥紧了帕子。
徐芷缓缓抬起头,迎向周嫔的目光。她脸上并无被羞辱的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病弱的怯意。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回周嫔娘娘的话,陛下心系国事,宵衣旰食,乃万民之福。臣妾入宫,本是为侍奉圣驾、为皇后娘娘分忧、与宫中姐妹和睦相处。能得见天颜已是福分,岂敢因一时得失而妄生怨怼?至于陪伴堂姐,亦是臣女本分。”
她答得不卑不亢,既抬高了皇帝,又表明了自己的“本分”和“无怨”,更是四两拨千斤地将周嫔的挑衅化解于无形,还显得格外懂事。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周嫔一拳打在棉花上,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徐才人倒是好口齿,好性情。”她眼珠一转,目光扫过坐在她下首一个看起来有些怯懦的美人,“刘妹妹,你说是吧?徐才人这般‘懂事’,倒显得我们这些老人不懂规矩了。” 刘美人被点名,吓得一哆嗦,慌乱地看了周嫔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嗫嚅着不敢说话。
周嫔心中冷笑,一个主意已然成型。徐妃这个病秧子堂妹,看着弱不禁风,倒不是个软柿子。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法子让这朵刚进宫的小白花,尝尝深宫的厉害。给点下马威?那是必须的。
徐芷将周嫔与刘美人的互动尽收眼底,面上依旧带着温顺的浅笑,指尖却在宽大的袖中,轻轻抚过一块白玉海棠佩。那蕊心的胭脂红,仿佛在她眼底晕开一丝血色。
皇后适时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目光温和地落在徐芷身上:“徐才人颜色好,性情也温顺,难怪陛下和徐妃妹妹都看重。好生养着身子,日子还长着。” 这话听着是安抚,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多妃嫔眼中复杂的光芒。
拜见结束,徐芷在无数或艳羡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中,由云岫扶着,慢慢走出凤仪宫。春日暖阳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眼底那抹深潭般的幽冷。
“云岫,”她轻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清晰,“留意着周嫔和刘美人那边的动静。” 这深宫的第一缕风,带着毒刺,已经吹来了。而她这株刚移栽的“宫墙柳”,是时候舒展枝叶,迎风而动了。那支黄玉海棠簪在她鬓边,蕊心一点红,在阳光下,闪烁着淬毒般的光泽。
春日暖阳透过宫道两侧高大的朱墙,洒下斑驳的光影。徐芷由云岫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在回流芳阁的路上。凤仪宫中的喧嚣与暗涌仿佛还在耳边,周嫔那淬了毒的眼神,妃嫔们或明或暗的打量,都让她心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刚转过一道垂花门,前方不远处的石亭旁,正站着一位宫装素雅、气质温婉的妃嫔,身边跟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还有两名宫女侍立。那妃嫔正微微俯身,低声对小女孩说着什么,侧影娴静,正是以知书达理、性情和善著称的赵嫔赵清如。
徐芷脚步微顿,依礼准备避让一旁。就在她抬眸的瞬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嫔身后那名低眉垂手、捧着点心匣子的宫女。
那宫女身形单薄,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绿色宫装,头垂得很低。但就在徐芷目光掠过时,她似乎有所感应,也飞快地抬了一下眼。
四目相对。
徐芷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在云岫的臂弯里几不可察地收紧。
余安?!
虽然穿着宫装,脂粉未施,眉眼间也刻上了深宫磨砺出的疲惫与谨小慎微,但那熟悉的轮廓,尤其是左眼睑下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小痣,徐芷绝不会认错!
正是当年她缠绵病榻、被名医断言活不过及笄时,父亲破例允她出府寻访隐世名医。在那段颠沛流离、与死神赛跑的灰暗日子里,唯一给予她温暖和帮助的,就是那个同住在破旧客栈、家境殷实却心地纯善、总偷偷给她塞药和点心的少女——余安。她们曾在那短暂的同路时光里,分享过少女心事,也互相慰藉过病痛和离家的愁绪。后来徐芷被家中寻回,余安也因家中生意兴隆随父南下,断了音讯。她只记得余安曾说过,家中是做丝绸生意的,颇有些资产。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赵嫔的宫女?看那身半旧的宫装和低眉顺眼、近乎麻木的姿态,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笑容明媚、眼神灵动的富家小姐的影子?
余安显然也认出了徐芷。那双死水般沉寂的眼睛里,瞬间掀起了巨大的惊涛骇浪,有难以置信的狂喜,有深切的悲恸,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的急切,但最终,在触及徐芷身边云岫的宫装和徐芷身上才人的服饰时,那所有的情绪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她猛地低下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将手中的点心匣子抱得更紧,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默契地移开了视线。没有惊呼,没有相认,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深宫如海,旧日情谊在森严的等级和各自未知的处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一个眼神,已是千钧重负。
此时,赵嫔已安抚好女儿,牵着小姑娘的手转过身来,正好看到徐芷主仆。她脸上露出温婉得体的笑容,主动颔首致意:“这位便是新入宫的徐才人吧?”
徐芷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迅速恢复成那副病弱恭顺的模样,由云岫扶着,微微屈膝:“臣妾才人徐氏,见过赵嫔娘娘,娘娘万福。”
“快请起。”赵嫔声音柔和,目光落在徐芷脸上,带着真诚的惊叹,“方才在凤仪宫离得远,如今近看,才人当真是好颜色,冰肌玉骨,我见犹怜。难怪…”她话未说完,只是含笑摇了摇头,但那未尽之意,显然是感叹难怪徐家要送她入宫,难怪陛下会破例封赏。
她身边的小女孩也仰着头,好奇地看着徐芷,奶声奶气地说:“娘亲,这个姐姐真好看,像画上的仙女!”
徐芷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羞涩和病气的浅笑:“公主谬赞了,臣妾愧不敢当。”她认出这是赵嫔所出的三公主。
赵嫔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目光重新落回徐芷身上,那温和的眼神深处,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牵着女儿向前走了两步,距离徐芷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几人能勉强听清:“徐才人初入宫闱,又生得这般模样,难免引人注目。这宫里啊,繁花似锦,却也荆棘丛生。有些人,看着一团和气,实则心思难测;有些人,心直口快,倒未必是心肠最歹毒的。”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朝凤仪宫的方向瞟了一眼,那里正是周嫔离开的方向。
“才人身子弱,更需事事小心。”赵嫔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近乎悲悯的深意,“这深宫,容不下真正的病弱,也容不下毫无依仗的绝色。”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徐芷心上。
这是在提醒她小心周嫔?还是在暗示她,仅凭美貌和病弱人设,在这深宫难以立足?徐芷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带着感激的浅笑,再次微微屈膝:“谢娘娘提点,臣妾谨记于心。” 她注意到,赵嫔说这话时,身后的余安身体似乎绷得更紧了。
赵嫔温婉一笑,不再多言。牵着女儿的手带着宫人与徐芷错身而过,朝着另一条宫道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徐芷眼角的余光看到余安低垂着头,紧抱着点心匣子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脚步匆匆自始至终再未抬头看她一眼。
徐芷站在原地,目送着赵嫔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余安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赵嫔这番意味深长的话,是善意提醒,还是别有用心?
“小姐?”云岫担忧地轻唤了一声,感觉到徐芷指尖的冰凉。
徐芷收回目光,刚要开口,前方宫道拐角处,却传来一阵刻意抬高的、带着明显嘲讽的谈笑声。只见周嫔正与刘美人并肩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太监。周嫔的目光远远就锁定了徐芷,那艳丽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这不是我们那位‘福分’不浅的徐才人吗?”周嫔走近,上下打量着徐芷,啧啧两声,“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呢?莫不是还在想着昨夜陛下未能临幸的‘委屈’?”她刻意将“委屈”二字咬得极重,引来刘美人掩唇的低笑。
周嫔的目光扫过徐芷略显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姿,恶意满满地笑道:“不过也是,就徐才人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怕是也经不起什么‘恩宠’。徐妃姐姐也是,自己不得圣心,倒弄个更不济事的进来,平白让人看了笑话。本宫劝你啊,还是安分些,找个角落好生将养着,免得哪天咳出了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徐芷一眼,那眼神中的威胁,毫不掩饰。
“刘妹妹,你说是不是?”周嫔又拉上刘美人。
刘美人吓得一缩,慌忙点头:“是,是,周嫔娘娘说的是。”
徐芷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病弱的平静,甚至对着周嫔微微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如常:“谢周嫔娘娘关心。臣妾定当谨记娘娘教诲,安分守己,好好养着身子。”说完,她抬起头,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将周嫔的“好意”全盘接收。
周嫔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柔弱可欺的模样,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头更是憋闷,冷哼一声:“哼,但愿你是真明白!”说罢,带着刘美人一行人,趾高气扬地走了。
待周嫔走远,徐芷才缓缓直起身。阳光落在她鬓边的黄玉海棠簪上,蕊心那点胭脂红,此刻仿佛被鲜血浸透,散发着妖异而冰冷的光泽。她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温润的簪身,指尖冰凉。
“云岫,”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去查查余安是如何入的宫,在赵嫔宫里处境如何。还有查查周嫔最近和刘美人到底在‘忙’些什么。”
深宫的风,带着故人的血泪和宿敌的尖刺,已经吹到了她的面前。而她这株看似柔弱的“宫墙柳”,每一根枝条,都将化为缠绕猎物的毒藤。赵嫔的警告,周嫔的威胁,余安的隐痛,都只是这场棋局上,刚刚掀开的几枚棋子。徐芷的眼底,寒潭深处,暗流汹涌,杀机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