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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宫墙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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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梅的冷香漫过窗棂时,沈惊寒正对着铜镜描眉。
镜中的少女眉如远黛,眼若寒星,一点朱砂痣缀在眉心,衬得那张本就明艳的脸添了几分凌厉。她抬手抚过鬓角,那里别着支素银梅花簪——是父亲沈毅今早送来的,说是宫里赏赐的料子,让工匠赶制的。
“小姐,真要插这支吗?”丫鬟青禾捧着首饰盒,声音里带着怯意,“这支看着太素净了,不如戴那支赤金点翠的?”
沈惊寒放下眉笔,指尖在银簪的花瓣上轻轻摩挲。上一世,她入宫时戴的便是那支赤金点翠,以为华贵能博君青睐,却不知在那些深宫里人眼中,这般张扬不过是跳梁小丑的点缀。
“就这支。”她淡淡道,“素净些好。”
青禾虽不解,还是依言为她簪好。铜镜里的少女瞬间敛了锋芒,眉眼间多了几分温顺,像极了未经历世事的闺阁小姐。只有沈惊寒自己知道,那温顺皮囊下,藏着怎样焚尽一切的恨意。
三日前,宫里来了旨意,选秀复选定在今日。上一世,她便是在这场复选里脱颖而出,被封为“惊嫔”,赐居瑶华宫,从此踏入那张由谎言和鲜血织就的罗网。
“小姐,车马备好了。”管家在外禀报。
沈惊寒起身,理了理月白色的宫装裙摆。裙摆上绣着暗纹腊梅,是她特意让人绣的——腊梅耐寒,正如她此刻的心。
临行前,沈毅拄着拐杖在廊下等她。这位镇国将军征战半生,腿上落了病根,此刻望着女儿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惊寒,入宫后万事小心。”他从袖中掏出个小巧的锦囊,“这里面是你母亲留下的平安符,带着。”
沈惊寒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里面坚硬的轮廓——是块玉佩,上一世她入宫后便遗失了,后来才知是被淑妃苏氏拿去,碾碎在了香炉里。
“父亲放心。”她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女儿会照顾好自己。”
沈毅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总觉得这几日的女儿有些不一样了。没了往日的娇憨,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像结了层冰的湖面,深不见底。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为父在宫外等你回来。”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沈惊寒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缓缓后退。街角的胭脂铺,巷尾的糖葫芦摊,还有那家她曾和苏氏一起去过的糕点铺……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陌生。
她记得,就是在这家糕点铺,苏氏笑着递给她一块桂花糕,里面掺了让人嗜睡的药。那天下午的复选,她精神不济,险些出了差错,是当时还是太子的萧彻“恰巧”路过,替她解了围,从此便在她心里种下了情根。
多可笑。
沈惊寒放下车帘,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这一世,萧彻的温柔,苏氏的亲近,她都要亲手撕碎。
选秀复选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数十名秀女按家世排位,静立在寒风里。沈惊寒站在靠前的位置,眼角的余光扫过身侧——苏氏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水绿色宫装,正对着她露出“和善”的笑。
“惊寒妹妹,几日不见,你倒是清减了。”苏氏凑近几步,声音柔得像水,“昨日我去将军府拜访,伯母说你偶感风寒,可大好了?”
上一世,她便是被这副关切的模样骗了,把苏氏当成亲姐姐,什么心事都对她说,却不知对方早已在暗地里布好了陷阱。
沈惊寒回以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劳苏姐姐挂心,已无大碍。倒是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想来是费了不少心思。”
苏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这身水绿宫装是特意选的,衬得她肤色白皙,本想压过沈惊寒的风头,却被对方轻描淡写一句话点破,倒显得自己刻意了。
“妹妹说笑了。”苏氏敛起情绪,转而看向广场中央,“听说今日皇上也会亲自来呢。”
沈惊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广场尽头的高台上,几个太监正忙着布置座椅。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萧彻,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从毒酒入喉的那一刻,到乱葬岗的寒风吹透骨殖坛,每一天,她都在等着向这个人索命。
“来了!”有人低呼一声。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明黄色的仪仗从太和殿侧门出来,萧彻一身龙袍,缓步走上高台。他比记忆中年轻些,眉眼俊朗,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起来温和近人,可沈惊寒却能透过那层皮囊,看到他骨髓里的凉薄。
是他,亲手写下“镇国将军通敌叛国”的圣旨;是他,笑着递给她那杯毒酒;是他,在沈家满门抄斩时,搂着苏氏在瑶华宫赏雪。
沈惊寒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杀意。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复选的流程和上一世一样,秀女们依次上前,展示才艺,回答太监的提问。沈惊寒排在中间,看着前面的秀女或紧张得语无伦次,或故作娇羞地搔首弄姿,只觉得可笑。
这些女子,个个怀揣着“一朝选在君王侧”的美梦,却不知这深宫是个巨大的坟场,埋葬了多少青春和性命。
“镇国将军府嫡女,沈惊寒。”
太监的唱名声响起,沈惊寒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出队列。
她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弹奏琵琶,也没有背诵那些酸腐的诗文。走到高台下,她屈膝行礼,声音清亮:“臣女沈惊寒,愿为陛下舞一曲。”
高台上的萧彻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他记得沈毅这个女儿,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却从未听说过她善舞。
“哦?”萧彻的声音带着笑意,“准了。”
沈惊寒起身,褪去外披的素色披风,露出里面的月白舞裙。没有音乐,她便随着风的节奏起舞。
她的舞姿算不上柔美,却带着一股旁人没有的锐气。旋转时,裙摆飞扬如腊梅绽放;跳跃时,身形矫健如鹰隼掠空。最后一个动作,她单膝跪地,抬头看向高台上的萧彻,眼神清亮,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广场上一片寂静。谁也没想到,镇国将军府的嫡女,竟能跳出这样一身风骨的舞。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眉心的朱砂痣上,眸色深了深。这个沈惊寒,和他想象中不一样。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倒像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你这舞,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惊寒垂眸:“回陛下,无名。”
“无名?”萧彻笑了,“既无名,便赐名‘惊鸿’如何?”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刚见面便赐名,这是极大的荣宠。苏氏站在队列里,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婉的笑。
沈惊寒再次行礼,声音平静:“谢陛下赐名。”
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受宠若惊,这让萧彻更加感兴趣。他挥了挥手:“赏。”
太监立刻端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羊脂玉簪。沈惊寒接过,道谢后退回队列。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嫉妒,有探究,有敌意。其中最灼热的,便是来自苏氏的视线。
沈惊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苏氏,别急,这只是开始。上一世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复选结束,沈惊寒被封为“寒美人”,赐居碎玉轩。这个位份不高不低,刚好能避开初期的锋芒,又能让她在后宫有立足之地——这是她精心算计的结果。
上一世,她一入宫便被封为嫔位,树敌太多,才让苏氏有机可乘。这一世,她要慢慢来,像蛇一样蛰伏,等到时机成熟,再给予致命一击。
前往碎玉轩的路上,青禾捧着赏赐的锦盒,笑得合不拢嘴:“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陛下亲自赐名呢!”
沈惊寒却没什么笑意。她看着沿途的宫墙,红得像血,高得像山,将这深宫与外界彻底隔绝。
“青禾,”她突然开口,“记住,从踏入这宫门开始,我们看到的、听到的,都可能是假的。”
青禾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碎玉轩地处后宫偏僻处,院子里种着几棵腊梅,此刻正开得热闹。比起上一世住的瑶华宫,这里简陋了许多,却让沈惊寒松了口气。
至少,这里没有那些关于“惊嫔”的、沾满鲜血的回忆。
刚安顿下来,就有太监来报,说淑妃苏氏前来探望。
沈惊寒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腊梅,淡淡道:“让她进来。”
苏氏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手里提着个食盒,进门便笑道:“妹妹刚到,姐姐特意炖了些银耳羹,给你暖暖身子。”
她身后的宫女将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盅白瓷碗,银耳羹炖得稠稠的,飘着桂花香气。
上一世,她便是喝了这碗银耳羹,脸上起了红疹,错过了当月的侍寝。后来才知,里面掺了些不易察觉的过敏原。
沈惊寒端起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苏氏:“姐姐有心了。只是我素来不喜甜食,倒是辜负了姐姐的好意。”
苏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是姐姐考虑不周了。”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妹妹这里倒是清静,只是偏僻了些,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姐姐说。”
“多谢姐姐关心。”沈惊寒放下碗,语气疏离,“我性子喜静,这里正合我意。”
苏氏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些不快,却不好发作。她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见沈惊寒始终淡淡的,便借口还有事,告辞离开了。
送走苏氏,青禾不解地问:“小姐,淑妃娘娘不是一番好意吗?您怎么对她那么冷淡?”
沈惊寒看着那碗没动过的银耳羹,眼底闪过一丝寒意:“好意?她的好意,是想让我再尝尝脸肿得像猪头的滋味。”
青禾吓得脸色发白:“小姐,您是说……这银耳羹里有问题?”
沈惊寒没回答,只是让青禾把银耳羹倒掉。她走到院中的腊梅树下,摘下一朵半开的花苞,指尖轻轻一捻,花瓣便碎了。
“青禾,”她轻声道,“从今天起,任何人送来的东西,都不许碰。饭食要亲眼看着厨子做,茶水要自己亲手倒。”
这深宫,步步是陷阱,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夜幕降临,碎玉轩渐渐安静下来。沈惊寒坐在灯下,打开父亲给的那个锦囊,里面果然是块玉佩,雕着展翅的凤凰,是母亲的遗物。
她摩挲着玉佩,想起上一世临死前,父亲被押赴刑场时的眼神,那般绝望,那般不甘。还有母亲,为了保全沈家最后一点血脉,在狱中自缢身亡……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恨意如附骨之疽,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但这恨意背后,是更深的痛——那些失去的亲人,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道歉,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爹,娘,”她对着玉佩轻声说,“等着我。”
等着我,把那些害了我们沈家的人,一个个送进地狱。
窗外的腊梅又落了几片花瓣,冷香弥漫。沈惊寒收起玉佩,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潜伏在暗夜中的猎手,锁定了她的猎物。
这深宫棋局,她已经落子。接下来,该轮到她执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