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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重生 ...


  •   沈惊寒是被冻醒的。

      不是腊月的寒风,是那种浸到骨头缝里的阴寒,裹着陈年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青灰色的坛壁,狭窄,逼仄,伸手就能摸到粗糙的陶土。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混沌——

      她是镇国将军府嫡女,十五岁入宫为妃,封宸嫔。三年盛宠,五年冷宫,最后被一杯毒酒送命,尸骨被塞进这口不足三尺的骨殖坛,扔进了皇陵最偏僻的乱葬岗。

      下毒的是她视若亲妹的淑妃,作证的是她倾心相付的皇帝,推波助澜的是满朝文武——只因她父亲手握兵权,只因她那句“边关将士寒衣不足”的谏言,碍了太多人的眼。

      “沈氏惊寒,祸乱宫闱,其心可诛,挫骨扬灰,永不得超生——”

      圣旨上冰冷的字眼还在耳边回响,沈惊寒却突然笑了,笑声在坛子里撞出沉闷的回音,带着血的腥甜和泪的咸涩。

      永不得超生?

      可她现在,分明是活着的。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真实的,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是滚烫的,连那蚀骨的寒意,都清晰得不像幻境。她用尽全力推那坛盖,陶土摩擦着指甲,渗出血珠,却只推开一道缝隙。

      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熟悉的香气——是将军府后院那株腊梅的味道。

      沈惊寒的动作猛地顿住。

      这味道……她入宫前,每年腊月,父亲都会折一枝腊梅插在她的妆奁上。入宫后,再也没闻见过。

      难道……

      她疯了一样抠挖着坛口的缝隙,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终于,“咔”的一声轻响,坛盖滚落在地,刺眼的阳光涌进来,让她瞬间眯起了眼。

      眼前不是乱葬岗的荒草,而是将军府后院的青石板路。那株老腊梅就长在不远处,枝桠上还挂着未化的雪,零星几点鹅黄的花苞,正蓄势待放。

      一个穿着青绿色比甲的小丫鬟正蹲在地上哭,见她爬出来,吓得惊叫一声,手里的扫把都掉了:“小姐?您……您怎么从这里面出来了?”

      小姐?

      沈惊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圆润饱满,没有一丝伤痕。这不是她那双在冷宫里冻得青紫、布满冻疮的手,这是她十五岁时的手。

      她猛地抬头,看向丫鬟的脸——是她的贴身丫鬟,画屏。上一世,为了护她,被淑妃的人活活打死,尸体扔进了护城河。

      “画屏?”沈惊寒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却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画屏被她看得一哆嗦,赶紧爬起来:“小姐,您别吓我啊……刚才您说要躲猫猫,让我在假山后等着,怎么一转眼就钻进这腌菜坛里了?”

      腌菜坛……躲猫猫……

      沈惊寒的目光落在那口“骨殖坛”上,此刻再看,分明就是府里用来腌咸菜的陶坛,只是被弃置在角落,积了层灰。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她十五岁这年,回到了她还没入宫,父亲还健在,画屏还在她身边的时候。

      腊月的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沈惊寒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了。她走到那株腊梅前,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凉丝丝的,却让她莫名地安定下来。

      上一世,她信错了人,错付了心,落得家破人亡、尸骨无存的下场。父亲被诬通敌叛国,斩于闹市;兄长战死沙场,却被污蔑临阵脱逃;将军府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那些笑着给她递毒酒的人,那些看着她父亲人头落地的人,那些踩着沈家尸骨步步高升的人……

      沈惊寒抬手,轻轻抚过那冰凉的梅枝,指尖触到花苞的温润。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深处却藏着汹涌的暗流。

      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决绝。

      “画屏,”她转过身,阳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梅枝的阴影里,“去告诉父亲,就说我想通了,愿意入宫。”

      画屏愣住了:“小姐?您不是说……说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死也不去吗?”

      沈惊寒没说话,只是看向皇城的方向。那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远处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是啊,那里是吃人的地方。

      可上一世,她已经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这一世,她沈惊寒从地狱爬回来,不是为了躲,是为了——

      把那些欠了她沈家血债的人,一个个,拖下去陪她。

      风吹过梅枝,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亡魂的低语。沈惊寒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往正房走去。背影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仿佛要将上一世的血泪,都踏在脚下。

      她的名字是沈惊寒,惊破长夜,寒彻骨血。

      这一世,宫墙依旧,只是进来的,不再是那个怀揣天真的少女,而是从白骨堆里爬回来的复仇者。

      将军府的正房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沈惊寒刚换了身月白锦缎的夹袄,指尖终于有了暖意,却仍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本该有道疤,是当年为护皇帝挡刺客时,被匕首划下的。

      如今光滑一片,像从未有过那道愚蠢的印记。

      “你想通了?”

      镇国将军沈从安放下手里的狼毫,浓眉微蹙。他年近四十,眉眼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锐利,看向女儿时,却总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前几日是谁哭闹着说,宁肯去家学里抄《女诫》,也不踏进宫门半步?”

      沈惊寒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上一世,父亲就是因为尊重她的意愿,几次三番回绝了宫里的暗示,才让皇帝起了疑心,觉得沈家仗着兵权骄纵难驯。

      “女儿那时年幼,不懂事。”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身为沈家子女,理应为家族分忧。入宫侍奉陛下,是女儿的本分。”

      沈从安盯着她看了片刻。女儿自小性子烈,像株带刺的野蔷薇,何时变得这般……沉静了?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她面前,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她头顶:“惊寒,宫里不比家里,步步是坎。爹不求你得宠,只求你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

      沈惊寒的睫毛颤了颤。上一世,父亲也是这样说的。可最后,他自己却穿着囚服,跪在断头台上,头颅被高悬在城门三日。

      她抬手,轻轻握住父亲的手腕。这双手曾握过长枪,斩过敌首,此刻却温暖而有力。她要护住这双手,护住这座将军府,护住所有她在意的人。

      “爹放心,”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得惊人,“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沈从安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贵妃娘娘赏赐了东西。”

      沈惊寒的心猛地一沉。

      贵妃?当今圣上的宠妃,正是后来踩着她尸骨上位的淑妃,柳轻瑶。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柳轻瑶以探望为名,送来一匹绣着并蒂莲的锦缎,她傻乎乎地穿去参加宫宴,却被指摘僭越,说那花样只有皇后能用——那是柳轻瑶给她设的第一个小绊子。

      “请进来。”沈惊寒抢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异样。

      很快,一个穿着紫色宫装的嬷嬷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进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沈将军,沈小姐,贵妃娘娘听说沈小姐即将入宫,特意命人挑了些合用的东西送来。”

      托盘上放着几匹名贵的锦缎,一对羊脂玉镯,还有一盒上好的胭脂。沈惊寒的目光落在那匹水红色的锦缎上——正是上一世那件并蒂莲锦缎,只是这次,上面绣的是鸳鸯。

      “劳烦嬷嬷跑一趟,替我谢过贵妃娘娘。”沈惊寒微微一笑,笑容得体,却带着疏离,“画屏,取五十两银子赏给嬷嬷和小哥们。”

      画屏愣了一下,赶紧应声去了。

      那嬷嬷显然没料到沈惊寒如此大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沈小姐真是客气。娘娘说了,以后都是自家人,不必见外。还说……等您入宫了,姐妹俩定要好好亲近亲近。”

      姐妹?

      沈惊寒在心里冷笑。上一世,就是这个“姐妹”,在她被打入冷宫后,假惺惺地来看她,递上那杯毒酒,柔声说:“姐姐,我这是为你好,活着太苦了。”

      “替我多谢贵妃娘娘的美意。”沈惊寒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寒意,“只是女儿尚未入宫,不敢与娘娘称姐妹,嬷嬷回去还请转告娘娘,女儿心领了。”

      那嬷嬷的脸色僵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未入宫的少女竟如此伶牙俐齿。但拿了赏钱,也不好多说什么,客套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

      等人走后,沈从安皱眉道:“这柳贵妃,倒是消息灵通。”

      “她一向如此。”沈惊寒走到托盘前,拿起那匹水红色的锦缎,指尖划过上面的鸳鸯,“爹,这东西不能留。”

      沈从安一愣:“为何?”

      “这锦缎的料子,是贡品云锦,寻常命妇都不能用,何况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沈惊寒将锦缎扔回托盘,“柳轻瑶这是想给我扣个‘恃宠而骄’的帽子,让宫里人早早盯上我。”

      沈从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常年在边关,不懂这些后宅阴私,此刻听女儿一说,才惊觉其中的险恶。

      “那怎么办?”

      “烧了。”沈惊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连同这些东西一起,全烧了。”

      “这……怕是不妥吧?那可是贵妃赏赐的……”

      “爹,”沈惊寒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今日我们若是留下,日后便是祸根。烧了,反而能让柳轻瑶摸不透我的底细。”

      沈从安看着女儿眼中的坚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就依你。”

      画屏取了银子回来,正好听见这话,吓得手里的银袋都掉了:“小姐,那可是宫里来的东西,烧了会掉脑袋的!”

      “掉脑袋的事,我见多了。”沈惊寒淡淡地说,“比起掉脑袋,我更怕被人当傻子耍。”

      画屏被她的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总觉得,小姐今天好像哪里不一样了,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沈惊寒没再解释,只是让画屏把东西搬到后院的空地上。冬日的风很大,火一点就着,熊熊烈焰舔舐着那些名贵的锦缎和玉器,很快就化为灰烬。

      沈惊寒站在火堆前,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像上一世的恩怨,终于有了一个了结的开端。

      “小姐,”画屏小声说,“您看,那是什么?”

      沈惊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火堆的余烬里,露出一小块金属。她走过去,用树枝挑出来一看——是半枚断裂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瑶”字。

      是柳轻瑶的玉佩。她竟把这东西藏在锦缎里,若是被人发现,便能说她私藏贵妃之物,意图不轨。

      好深的算计。

      沈惊寒捏着那半枚玉佩,指尖冰凉。她将玉佩扔进火堆,看着它彻底熔化。

      柳轻瑶,皇帝,还有那些所有害过她的人……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皇城。夕阳的余晖洒在琉璃瓦上,镀上一层虚假的金光。

      游戏,开始了。

      而这一次,执棋的人,是她沈惊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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