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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误中副车(上) 荒滩上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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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滩上的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卷起细碎的沙粒拍打在三人脸上。老七掌心中那枚绘有诡异血眼的贝壳,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仿佛真有一只眼睛在冷冷注视着他们。
风雪晨盯着那枚贝壳,眉头紧锁。他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贝壳边缘时,一股阴寒之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血眼的纹路,并非简单绘制,而是某种干涸的血迹与颜料混合而成,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谁放的?"风雪晨声音低沉如闷雷。
老七摇头,脸色依旧惨白:"属下不知。发现赵昆尸体不见后,我立刻四下搜寻,就在浅水洼边缘的礁石缝隙里发现了这个...像是故意放在显眼处。"
花月夜无声地靠近一步,暗绿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目光落在贝壳上,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似在辨认什么。
风雪晨敏锐地注意到花月夜的反应,将贝壳递向他:"夜司大人见多识广,可认得此物?"
花月夜没有伸手接,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依旧带着那种金属质感的冰冷:"幽冥眼。'幽冥'组织的标记。"
"幽冥?"风雪晨眉头皱得更紧,"江湖上何时出了这号势力?"
花月夜的目光从贝壳移向风雪晨手中的"刺"字令牌,又迅速移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望向乱礁滩的方向,夜行衣破损处露出的银白软甲在月光下闪烁:"赵昆的尸体,必须找回。"
风雪晨眼中精光一闪。花月夜对幽冥组织的避而不谈,对令牌背面血印的异常反应,以及此刻对赵昆尸体的执着...这一切都指向某个他尚未看清的谜团。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花月夜知道的,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此时,他想起油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打开一看竟是一封血书,其上内容和之前花月夜交给自己的和刺杀令一起的白色丝绢上的内容一模一样,但笔迹却又不同。正在疑惑间——
"楼主!"老七突然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向四周,"有人靠近!东北方向,约三十丈,轻功极佳!"
风雪晨和花月夜同时转头。荒滩远处,几丛低矮的灌木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晃动,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所在的位置掠来!
花月夜身形微动,右手已探入腰间暗囊,三枚柳叶形的"疾叶"暗器夹在指间,绿莹莹的晶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风雪晨铁扇"唰"地展开,扇骨边缘的利刃弹出,寒芒吞吐。
黑影越来越近,在距离他们约五丈处突然停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风楼主!属下风雪楼'玄'字部暗哨赵寒,有紧急情报!"
风雪晨眼神一凝。赵寒是他派往东南沿海调查私盐走私的三名精锐之一,此刻本该在三百里外的青螺港!
"讲!"
赵寒抬头,脸色凝重:"半个时辰前,青螺港外海发现一艘幽灵船!船上...船上全是尸体!经辨认,正是上月失踪的我楼押运军械的那批趟子手!二十三人,一个不少!"
风雪晨瞳孔骤缩!乱礁滩上赵昆刚被灭口,青螺港就出现了失踪镖队的幽灵船?这绝非巧合!
"船上有何发现?"
赵寒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小包,双手奉上:"只在船长室内找到这个。属下见事关重大,立刻赶来禀报!"
风雪晨接过油布包,迅速打开。里面是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条,隐约可见上面用炭笔写着的几个潦草字迹:
"军械已转黑蛟...三日后...血..."
后面的字迹被血迹模糊,无法辨认。
"黑蛟?"风雪晨眼中寒光暴涨,"黑蛟帮?!"
东南沿海臭名昭著的海寇组织,专事劫掠商船、走私禁物,背后据说有朝中重臣撑腰。若军械真落入他们之手...
"立刻传令!"风雪晨声音如铁,"调'天'字部所有精锐,火速赶往青螺港!通知北境苍狼关加强戒备!再派..."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角余光瞥见花月夜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退到数丈开外,正悄无声息地向荒滩深处掠去!
"站住!"风雪晨怒喝一声,身形暴起,铁扇带着凌厉劲风直袭花月夜后心!"想走?!"
花月夜头也不回,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竟在疾驰中硬生生横移三尺,避开铁扇锋芒。同时反手一扬——
"嗖嗖嗖!"
三枚"疾叶"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绿莹莹的柳叶形暗器在月光下划出三道优美的弧线,却不是射向风雪晨,而是他手中的油布包!
风雪晨心头一震,铁扇急转,在身前划出一道乌光屏障!
"叮叮叮!"
三声脆响,三枚"疾叶"被尽数击落。但这一耽搁,花月夜的身影已掠出十余丈,眼看就要消失在荒滩深处的黑暗中!而且,油布包中的刺杀令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追!"风雪晨怒不可遏,正要纵身追赶,老七却突然发出一声闷哼,踉跄着跪倒在地!
"楼主...有毒..."老七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右手死死按住左肩——正是之前被花月夜撕破衣袖的位置!此刻,那里赫然插着一根几乎透明的细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丝雨!"风雪晨心头大骇,立刻扶住老七。什么时候?花月夜竟在刚才的交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老七身上留下了这致命暗器!
"坚持住!"风雪晨迅速封住老七几处要穴,防止毒素蔓延。他抬头望向花月夜消失的方向,眼中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好一个夜司!好一个花月夜!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圈套!
"赵寒!照顾老七!立刻回据点找大夫!"风雪晨将老七交给赵寒,声音如同淬了冰,"我去会会这位'舞圣'!"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朝着花月夜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银灰色的纱衣半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只暴怒的雪鹰扑向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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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沙汀东南角,一片茂密的红树林深处,隐藏着一座不起眼的竹楼。竹楼外表朴素,与周围渔民的居所无异,内部却别有洞天。四壁悬挂着价值连城的字画,地上铺着厚厚的雪驼绒毯,香炉中燃着名贵的龙涎香,袅袅青烟在室内盘旋。
花月夜已换下夜行衣,身着淡粉色广袖长袍,深粉色的花瓣刺绣在烛光下栩栩如生。他散开了束发的玉簪,任由墨发如瀑垂落,衬得那张俊美如玉的脸庞愈发妖冶。此刻,他正坐在窗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从风雪晨手中夺回的"刺"字令牌,眼神晦暗不明。
令牌背面,那个微小的血印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刺目。
"血御史..."花月夜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十年了...你们终于还是回来了..."
窗外,红树林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远处传来的轻微脚步声。但花月夜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一翻,令牌已消失在袖中。同时,左手轻轻一拂,桌上的烛火无声熄灭,整个竹楼陷入黑暗。
"疏影暗香"身法施展,他的身影如同融入了黑暗,无声无息地飘向二楼的一处暗格。
几乎在同一时刻,竹楼的门被一股巨力轰然击碎!木屑纷飞中,风雪晨高大的身影如猛虎般闯入,铁扇展开,扇骨边缘的利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花月夜!滚出来!"风雪晨的声音如同雷霆,在竹楼内炸响。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穿过破碎的门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风雪晨眼神凌厉如刀,缓步向前。铁扇横在胸前,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角度袭来的致命暗器。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一楼,立刻锁定通往二楼的楼梯。
一步,两步...他的靴子踩在木质楼梯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流风回雪"轻功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向二楼逼近。
二楼同样空无一人。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雪晨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一面看似普通的竹墙上。那里...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缝隙!
"找到你了..."风雪晨眼中寒光一闪,铁扇猛地掷出!扇子旋转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射那面竹墙!
"砰!"
竹墙被锋利的扇刃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粉色身影从裂口后方如鬼魅般掠出!花月夜广袖翻飞,数十枚"丝雨"细针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风雪晨早有防备,身形急退,同时右手一抖,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从袖中射出,精准地缠住旋转的铁扇,猛地拉回!铁扇如同有生命般飞回他手中,"唰"地展开,在身前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乌光屏障!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所有"丝雨"细针尽数被格挡弹开,钉入四周的墙壁和地板,发出细微的嗡鸣。
花月夜一击不中,身形已如飘絮般轻盈落在房间另一端的窗棂上。月光从他背后洒落,为他镀上一层银边,淡粉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宛若画中仙。只是那双眼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风楼主深夜闯我闺阁,"花月夜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莫非是被在下的舞姿所惑,难以自持?"
风雪晨冷笑一声,铁扇直指花月夜:"少装模作样!解药拿来!"
"解药?"花月夜眉梢微挑,"风楼主在说什么?在下怎么听不明白?"
"老七中的'丝雨'之毒!"风雪晨眼中怒火更盛,"堂堂夜司,敢做不敢当?!"
花月夜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啊...那个莽撞的小家伙?"他轻轻摇头,"风楼主误会了。'丝雨'无毒,只会让人内力暂滞三个时辰。你那属下中的...恐怕是别的什么。"
风雪晨瞳孔微缩。花月夜的反应不似作伪。难道...老七中的毒针真不是他所为?那会是谁?乱礁滩上那个放冷箭的灭口者?还是...
不等他细想,花月夜已继续道:"比起这个,风楼主难道不该更关心那艘幽灵船?黑蛟帮若真得了那批军械..."
"你如何知道幽灵船的事?"风雪晨眼神陡然锐利!赵寒禀报时,花月夜明明已经离开!
花月夜轻笑一声,没有直接回答。他广袖一展,一枚小巧的铜管落在掌心:"夜笙歌能在东南立足,靠的可不只是歌舞。"他将铜管轻轻一抛,又接住,"青螺港的每一艘船进出,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包括...那艘载满尸体的幽灵船。"
风雪晨心中一震。夜笙歌的情报网络,竟如此无孔不入!他盯着花月夜手中的铜管——那显然是一种传讯工具。这么说,花月夜早就知道幽灵船的事,甚至可能比他还早!
"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风雪晨声音低沉如雷,"从刺杀赵昆,到夺回令牌,再到引我来此...夜司大人布局精妙,却不知究竟意欲何为?"
花月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又被那层玩世不恭的笑意掩盖:"风楼主果然慧眼。不错,我确实有意引你来此。"他轻轻一跃,从窗棂上飘落,长袍翻飞如花瓣纷落,"因为有些事...当面说比较方便。"
他忽然收敛了所有笑意,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黑蛟帮背后,站着的不只是几个贪官。那批军械,也绝非普通海盗敢碰的东西。风楼主,你风雪楼...被人当刀使了。"
风雪晨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花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向房间中央的一张矮几,从几案下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轻轻打开。匣中,整齐地排列着十二枚与风雪晨手中一模一样的"刺"字令牌。每一枚背面,都有那个微小的血印!
"认得这个吗?"花月夜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冰冷,"血御史的印记。"
"血御史?"风雪晨眉头紧锁,"前朝那个臭名昭著的暗杀组织?不是早在十年前就被朝廷剿灭了吗?"
花月夜冷笑一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拿起一枚令牌,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血印,"尤其是...当朝中有人暗中豢养他们的时候。"
风雪晨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所有碎片突然开始拼合——赵昆的背叛、幽灵船的出现、黑蛟帮的介入、血御史的印记...以及,最关键的那批军械的最终去向!
"有人...想挑起北境边患?"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借黑蛟帮之手,将风雪楼押运的军械送给北狄人?!"
花月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风楼主果然一点就透。"他轻轻合上檀木匣,"但这还不是全部。血御史重现江湖,意味着朝中有人要清洗异己。而你风雪楼...只是第一个目标。"
风雪晨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若真如花月夜所言,这已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而是涉及朝堂倾轧、甚至边关安危的惊天阴谋!而风雪楼,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颗被牺牲的棋子!
"为何告诉我这些?"风雪晨眼神锐利如刀,"夜笙歌与风雪楼素无交情,你花月夜更不是乐善好施之人。"
花月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因为...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他缓步走向风雪晨,长袍上的花瓣刺绣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血御史当年灭我满门,如今又借夜笙歌之名行刺朝廷命官,嫁祸于我。这笔账...我花月夜记了十年。"
风雪晨心头一震。花月夜竟是血御史的仇家?难怪他对令牌上的血印反应如此强烈!
"所以,乱礁滩上..."
"赵昆一定会死。"花月夜声音冰冷,"他知道的太多,血御史不会让他活着落到你手里,但你得看见他死,所以,我把刺杀令送到了你手上..."
“就为了让我亲眼看他死?”风雪晨反问到,花月夜没说话,只是看着风雪晨,风雪晨瞬间明白了。只有亲眼看到第三方势力击杀赵昆,他才可能相信花月夜如今这番话。
“夜司从外面接的生意,都是苦主以血书投入夜司专设的“死意洞”内,若夜司同意出手,就会在一刻之内将血书返还到对应的“死意洞”中。之后,我发出刺杀令,分派给不同的夜司刺客去执行。所以,油布包里这封血书便是此前我收到的,至于为何到了赵昆手里,便不可知了。”
风雪晨拿出此前收到的丝绢和刺杀令,仔细查看。绢上的字迹与油布包中的血书截然不同,想来丝绢是花月夜誊写给风雪晨的。至于刺杀令,花月夜给的和油布包里的,则只差一个血指印。“差异只在血印?”风雪晨问到。
花月夜点头:"真正的夜司刺杀令,不会有血印。这枚令牌..."他指了指风雪晨手中的那枚,"是血御史仿造的。他们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但又故意留了用于分辨的血指印,想来意在挑衅吧。"
风雪晨脑中思绪飞转。若花月夜所言非虚,那么从始至终,他们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赵昆的背叛、镖队的失踪、甚至老七的中毒...都是这盘大棋的一部分!
"黑蛟帮与血御史勾结,定是要将那批军械运往北狄..."风雪晨眼神逐渐变得坚毅,"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花月夜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我们'?风楼主这是要与我合作?"
风雪晨直视花月夜的眼睛,声音沉稳如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
花月夜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轻浮,反而带着一种冰雪消融般的真实美感:"好一个'敌人的敌人'。"他广袖一展,一枚碧绿的玉瓶飞向风雪晨,"给你那属下的解药。虽然'丝雨'无毒,但血御史的毒...可不是寻常大夫能解的。"
风雪晨接过玉瓶,深深看了花月夜一眼:"多谢。"
花月夜转身走向窗口,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三日后,青螺港外海'鬼见愁'礁群,黑蛟帮会与北狄人交易。"他回头,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风楼主,可敢与我共赴这场'盛宴'?"
风雪晨铁扇"唰"地合拢,眼中战意如虹:"求之不得!"
窗外,东方已现出一线鱼肚白。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但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