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谋骨》梅将落

4、难逃 天是天，地

　　时漏点到了秋娥头上。她和青柏挖完墓穴之后回到了庙里休息一阵。青柏还在打盹。

　　她起身，没发出动静，她低下头，温柔地瞧着青柏。

　　青柏的头稍稍歪着，靠在柱子旁，头和她一样戴着麻制的白巾。他的脸还稚嫩着，经过这件事后，比之前稍稍有了成熟的气息。她也能察觉到他心里藏着事情，也许是过几日修工事发愁吧。

　　他的衣领好像藏着什么东西鼓鼓的，她伸过头去，看不太清，好像是白白的布料，是手绢吗？

　　青柏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慌忙退后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反客为主拍了拍他同样消瘦的脸颊。

　　“木头，木头？”

　　青柏快速眼动了一下，有些醒了，微微伸了懒腰。

　　“阿姐……”

　　他看见阿姐那双略带残破的双手朝他伸过来，眼里闪过一阵怜惜。

　　秋娥拉他起来。外面的一束晨光照进了庙里，照着他们这两个活物。

　　那个木质娘娘依旧看着众生，哪怕他们站在她面前。

　　仙人渡有缘人，可他们不是。

　　“该接爹娘到新家里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两人踱步到棺材附近，棺材简陋至极，看上去残破不堪，但也是他们能买到的不错的棺材了。

　　秋娥最终还是哽住了，她还是有点不太敢相信里面躺着他们的爹娘。

　　她敲了敲棺材，确认又确认了没有声音。当她想打开时，青柏拦住了她。

　　“不用了，阿姐。”他沉默了一会，“爹娘确实是死了，你胆子小，趁早入土吧”

　　秋娥的眸子低垂着，隐隐能看到睫毛颤抖着，其实，她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毕竟这么多天了。不可名状的腐臭味道已经隐隐从厚重的香料里透了出来。

　　“好。帮他们乔迁新居吧。”她最后舍不得地留下一句。

　　两人合力将两口棺材分别抬到昨夜挖好的墓穴里，埋好了土，将刻好的木牌插在了坟墓前。

　　她和青柏不约而同相望一眼，对着木牌跪拜了起来。

　　以前她不太能明白，之前父母带他们去先人的墓前是做什么。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是爹娘想家了。

　　我也想你们了。

　　青柏在坟头上插着枝条，秋娥拿出引火器开始烧纸钱，烟火袅袅中，她希望这纸钱真的能传递到另外一个世界，爹娘在另外一个世界能够保佑他们。

　　心诚则灵。她默念着。

　　“再休息会，我们下山，给你买点路上用的。”她望着青柏疲惫不堪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膀，缓解着他的疲惫。

　　这个世界上她只有青柏一个亲人了。她一定要保护好他。

　　五十五有点后悔凌晨时候小酌了一杯。这是他的习惯。他到了一定的年纪突然有了睡不着的毛病，因此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最后的解决办法就是喝酒。

　　他接到了命令，驾着驴车到了土镇，在马厩旁吐完之后还是有点晕乎乎的，他招呼好了小弟原地等他，慢慢地走到了酒馆。

　　“客官，请……”这个点，小二本来也是闲暇无事，看到有这么一个客人，便打起了十二般精神，凑了上去，结果上来就一句。

　　“爷不喝酒。爷要解酒药。”酒鬼醉醺醺无法控制自己正常说话的语气。

　　小二一看他是个酒糊涂，估计也喝不下什么酒，提溜打开抽屉。不巧的是，抽屉里空空如也，解酒药刚好用光了。

　　“最近喝酒的人多，解酒药用光了，客官，要不喝个热水”

　　“那……”他接过碗，一口吨了下去，脑子有点不灵清，“附近……在哪？”

　　“什么？”

　　“我说附近的药馆在哪？”酒气喷了伙计一脸。

　　“直走一百米，有个‘药’字。”伙计皱着眉头，躲之不及。

　　于是五十五晃悠到了街路，远处的天亮了许多，街上的人开始变多起来。这无意中提醒着他任务紧急，他快走了几步。

　　可是，走了一百多米，他都没有看到药铺，只能看到人人人招牌招牌招牌。难道是他喝酒喝的视力都不行了，他不耐烦在路上随便抓了个人。

　　“你……附近有没有药铺？”

　　路人看他高头大马，畏畏缩缩：“现在没有了。”

　　“没有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搬走了。老板没钱开不下去了。”路人皱着眉头，似乎也在发愁，“这一排没招牌的店都是这种情况。太不方便了。”

　　留着五十五一个人愣神，神志不清，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我还以为是土匪来了呢。”

　　最近他听说陈府要搬一部分到京城的消息，因为担心土匪要过来，专挑他们下手，陈十一和六子已经在拟名单了。他傻笑着，六子说他可能在第二批吧。

　　情不自禁搓了搓手，他这辈子还没去过京城呢，所以他必须把这件事办好。

　　可天越来越亮，时间越来越少，他的心越来越急，心突突的跳。

　　他急冲冲地冲到了小巷里，按照之前大娘告诉他的地址，来到了旧屋前。

　　“啪啪啪……”他急不可耐地敲门，木门都拍出了印记。

　　“谁啊？”没等女主人彻底打开，他就推门而入，大喊道。

　　“是陆秋娥吗？和我走一趟。”

　　他喊完有点不对劲，他眼前分明是个已婚女子，素面朝天地瞪着他，没之前见过的妮儿好看。

　　“你这匹夫，找错地方了。”女主人未施粉黛，眉都没画好，有点生气，“那个秋娥的把房子卖给我们了。”

　　“那她在哪？”

　　“我哪知道。”女主人眉头皱起，一脸烦躁，“走走走。”

　　“我知道。”小娃子从女主人背后窜出来，声音脆脆的，小手轻快地指着土镇最大的山，“那个好看姐姐在山上。”

　　五十五眼前一亮。

　　过会，五十五他的眼睛熄灭了，这土镇的山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他上哪找去。他站在路口，踌躇着。早上不太可能完成任务了，他踌躇了一会，踢起了石头，内心开始构思怎么讨好陈十一这个老大。陈十一喜欢吃糕饼，回来的时候带点吧，可什么好？桂花糕？状元糕？

　　他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两个人，呼吸顿时加快起来。

　　“祖宗奶奶……”他嘟囔了一句，三步两步冲了过去。

　　秋娥在下山路上看到之前那个陈府的马夫向她跑了过来，二话不说，他紧紧抓住她，拉住她向前拖去。

　　“你这是做什么？”五十五的手因为太兴奋在她手臂上捏出了红印子。

　　“我们少爷要见你。”

　　“你们不是回去了吗？”秋娥挣扎着奈何力气小还是一点一点被五十五拗了过来。

　　“少爷又想起你了，派我来找你。”

　　青柏反应过来跟了上来，脸焦急万分，阻止着：“放开我姐姐。”

　　他被五十五毫不费力地甩到了一边，五十五扯皮着：“你是她弟弟？我劝你识相。等你姐姐当了八姨太，你可有好日子了。”

　　“我们还在丧期。国法规定……”秋娥努力挣脱着，可怎么都挣脱不开，这一去可要完。

　　“我不管什么国不国法，在这里陈府就是天，大少爷叫我几点带你到，就几点到，管不管丧不丧的，时间不早了。”五十五抓着她的手，拖行向前。秋娥的反抗把他烦透了，索性把秋娥轻松一提，单肩背了起来。

　　秋娥拍着他箍筋的地方，可怎么都没用。她望见青柏追了上来，往五十五头上就是这么一下。

　　五十五刚转过头，青柏的拳头重重砸到了五十五的耳朵上，五十五条件反射蹲下来吃痛。他皮糙肉厚，隐隐看见包微微涨起。

　　趁五十五放松的时候，秋娥跌下来，来不及反应，青柏拉着她朝着城门口逃出去。

　　五十五看见到手的鸭子飞了，又气又恼，往天上放了一个小炮仗。他还有个看驴的小弟在城门口，让他花钱找点人手蹲点。

　　等五十五走到了城门附近，咧开嘴笑了。

　　他马上要去京城了。

　　银票就是好使，十几个人，中间还有穿的不错的，站在城门附近，围着这姐弟俩，姐姐护着弟弟犹如困兽，插翅难飞。

　　“统统有赏，统统有赏。”他肯定了一下小弟，众人陆续开始领钱散开。

　　待他走近去，青柏突然冲过来咬了他一口。

　　他顾不得疼痛，扯了青柏一下，没想到把他衣领的什么东西扯出来。

　　他趔趄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东西，是白色的方巾，还好不是什么肚兜啥的。接着，他觉得不对劲，这东西有点熟悉。

　　这不会是传说中的“白巾”。

　　青柏看见了“白巾”也有点慌了，抢过“白巾”，收了起来。

　　“你……”五十五这个时候不知是刚刚被打后的震荡还是一早上喝了大酒，脑子开始犯迷糊了，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把两个人都抓走。

　　这个时候，秋娥立刻反应过来，她得保护好他，她把青柏往外面一推，直接冲着五十五跪下了。

　　“他的事情不重要，我跟你走就是了。”

　　青柏边走边不舍地看着他，她冲他摇摇头，他终于不再转身直接向城外急速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