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暗投》南栀的夏天

5、偷听的秘密 顾沉舟的喉

　　医院的沙发比想象中还要硬。明玥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终于放弃入睡，轻手轻脚地走到顾沉舟床边。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止痛药的效力让他睡得比平时沉，呼吸均匀绵长。

　　明玥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悬在他鼻梁上方一厘米处，虚虚描摹那道她从未注意过的微小疤痕。

　　"看够了吗？"顾沉舟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明玥触电般缩回手，却被他捉住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像握住了一块炭。

　　"沙发太硬了。"她干巴巴地解释。

　　顾沉舟往旁边挪了挪，病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上来。"

　　这不是问句。

　　明玥犹豫间，他已经掀开被子一角。单人病床的空间有限，她刚躺下就不得不侧身，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顾沉舟的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鼻息喷在她后颈。

　　"伤口..."她小声提醒。

　　"不碍事。"他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睡吧。"

　　明玥以为自己会紧张得失眠，却在雪松气息的包围中迅速沉入梦乡。她梦见十四岁的夏天，顾家天文台上，她对着流星许愿时，角落里确实有个沉默的少年。

　　晨光透过窗帘时，明玥发现自己整个人窝在顾沉舟怀里，额头抵着他下巴。更糟的是，顾沉舟已经醒了，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含笑看着她。

　　"早。"他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

　　明玥弹起来，头发勾到了他病号服的扣子，疼得"嘶"了一声。顾沉舟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

　　"我去看爸爸。"明玥落荒而逃，没看见身后顾沉舟得逞的笑容。

　　明振业的恢复速度让医生都感到惊讶。一周后，他已经能下床走动，甚至开始处理简单公务。

　　"多亏沉舟。"明振业对女儿说，"他那些医学知识比护工专业多了。"

　　明玥削着苹果，假装没听出父亲话里的暗示。自从那晚同床共枕后，她和顾沉舟之间有种微妙的默契——他不再掩饰对她的关注，而她不再刻意躲避。

　　"南城项目怎么样了？"明振业问。

　　"按计划推进。"明玥将苹果切成小块，"顾氏让利的五个点刚好抵消王叔他们造成的损失。"

　　明振业若有所思："沉舟这孩子...比我想的更有魄力。"

　　明玥刚要回应，病房门被推开。顾清澜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身后跟着推行李箱的助理。

　　"明叔！"她扑到病床前，"我好想你啊！"

　　明振业笑着揉她头发："巴黎时装周结束了？"

　　"提前回来的。"顾清澜转头对明玥眨眨眼，"某人过生日我都不在，良心过不去。"

　　明玥注意到闺蜜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你熬夜赶工了？"

　　"通宵三天。"顾清澜打了个哈欠，"沉舟呢？"

　　"去做CT了。"明玥看了看表，"应该快回来了。"

　　顾清澜突然凑近，在她颈侧嗅了嗅："你身上有沉舟的香水味。"她狡黠一笑，"睡他床了？"

　　明玥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明振业适时地咳嗽一声："清澜，推我去花园晒晒太阳吧。"

　　父女俩离开后，明玥长舒一口气，拿起顾清澜落下的包准备送去护士站。包没扣好，一张照片滑了出来——泛黄的老相片上，年轻的明母与顾父并肩站在某个婚礼现场，顾父手中还抱着个婴儿。

　　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等孩子长大就告诉他们真相。"

　　明玥的手开始发抖。她从未见过这张照片，更不知道母亲和顾父有什么"真相"需要告诉。

　　正想仔细看，走廊传来脚步声。她匆忙把照片塞回包里，心跳如擂鼓。

　　顾沉舟做完检查回来时，发现明玥正对着窗外发呆。阳光透过她单薄的衬衫，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他无声地走近，从背后环住她。

　　"想什么？"下巴搁在她发顶。

　　明玥浑身一僵，那张照片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没什么...清澜回来了。"

　　顾沉舟"嗯"了一声，手指缠上她的一缕头发："晚上想吃什么？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

　　"你该回翡翠园休息。"

　　"你陪我？"他的唇擦过她耳廓。

　　明玥转身推开他，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顾沉舟最近越来越大胆，仿佛吃准了她不会真的生气。

　　"我去看看爸爸。"她再次落荒而逃。

　　花园里，明振业和顾清澜相谈甚欢。明玥走近时，正听到父亲说："...那场车祸确实可疑，但证据太少..."

　　两人看到她，立刻停止了谈话。明玥假装没注意到异常，把包还给顾清澜："落病房了。"

　　顾清澜接过包时神色有些紧张，手指下意识按了按放照片的夹层。

　　傍晚，顾沉舟正式出院。明玥开车送他回翡翠园，后视镜里，顾清澜的车一直跟着他们。

　　"清澜最近怪怪的。"明玥试探道，"她在巴黎遇到什么事了吗？"

　　顾沉舟正在回邮件，头也不抬："她没跟我说。"

　　回到翡翠园，顾清澜坚持要亲自下厨庆祝弟弟出院。明玥在厨房帮忙时，几次想开口问照片的事，都被闺蜜刻意避开。

　　晚餐后，顾沉舟去书房处理积压的工作。明玥帮顾清澜收拾餐具时，终于忍不住问："那张照片..."

　　"什么照片？"顾清澜手一滑，盘子掉进水池。

　　明玥关上水龙头："你包里那张，我妈和你爸的合影。"

　　顾清澜的脸色瞬间苍白。她张了张嘴，却被手机铃声打断。来电显示"林秘书"。

　　"我接个电话。"顾清澜几乎是逃出厨房。

　　明玥擦干手，决定直接去问顾沉舟。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顾清澜激动的声音："...你不能真的娶她！爸爸不会同意的！"

　　明玥的脚步顿住了。

　　"我已经决定了。"顾沉舟的声音冷静而坚决，"假订婚原本就是为了过渡到真结婚。"

　　"你疯了吗？如果玥玥知道..."

　　"她不会知道。"顾沉舟打断姐姐，"三十年前的旧事早就没人记得了。"

　　明玥的掌心渗出冷汗。她后退两步，不小心撞到玄关的花瓶。书房门猛地打开，顾沉舟和顾清澜同时僵在原地。

　　"玥玥..."顾清澜脸色惨白。

　　明玥强作镇定："我来拿车钥匙，公司有点事。"

　　顾沉舟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看出她听到了多少。最终，他沉默地递来钥匙。

　　明玥几乎是跑出翡翠园的。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时，后视镜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顾沉舟站在车库出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停车。

　　明远大厦灯火通明。明玥锁上办公室门，打开电脑搜索"顾氏集团三十年前车祸"。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只有一则1989年的小报消息：《顾氏继承人婚礼前夕遭遇车祸，未婚妻重伤不治》。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车祸现场照片，报道中没提死者姓名。明玥继续搜索母亲的名字"明兰"+"顾氏"，却一无所获。

　　她拨通法务部李律师的电话："帮我查一件事，要绝对保密..."

　　挂断电话，明玥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她想起顾沉舟书房的照片墙，想起他说"在爱你这件事上，我从来不听劝"，想起那张神秘的合影...

　　如果三十年前真有某种联系，那么她和顾沉舟之间算什么？

　　手机震动起来，是顾沉舟的短信："我在明远楼下。不是来追你的，是来道歉的。"

　　明玥走到窗前，果然看到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公司门口。顾沉舟靠在车边，仰头望着她的方向。

　　她没回信息。十分钟后，第二条短信来了："至少让我解释。"

　　又过了半小时，第三条短信："下雨了，我给你送伞。"

　　明玥这才注意到窗外开始飘雨。顾沉舟仍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她终于忍不住回复："上来。"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明玥就后悔了。顾沉舟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融化的蜜糖。他手里确实拿着伞，却是一把明显不够两人用的小折伞。

　　"解释吧。"明玥抱臂站在办公桌前。

　　顾沉舟将伞放在茶几上："三十年前，你母亲和我父亲是恋人。"

　　这个开场白比明玥预想的更直接。她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他们大学相恋，准备结婚。"顾沉舟继续道，"婚礼前一周，两人遭遇车祸。你母亲重伤被送去医院，醒来后发现自己怀孕了。"

　　明玥的指甲掐进掌心："然后呢？"

　　"然后..."顾沉舟声音低了下去，"我祖父反对这桩婚事。当时顾氏面临危机，他需要我父亲联姻挽救公司。"

　　"所以他就抛弃了怀孕的女友？"明玥的声音发抖。

　　顾沉舟摇头："你母亲主动离开了。她改名换姓去了南方，直到...生下你三年后才回来。"

　　雨水顺着顾沉舟的发梢滴落在地毯上。明玥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十四岁。"他坦然道，"我在父亲书房发现了你母亲的信和照片。"

　　明玥猛地站起来："所以你对我的感情...是什么？愧疚？补偿？还是..."

　　"是爱。"顾沉舟打断她，上前一步，"我十四岁见到你的第一眼就..."

　　"别说了！"明玥后退撞到书架，"你怎么能确定那不是某种扭曲的..."

　　"因为我调查过。"顾沉舟的声音突然冷硬起来，"二十岁那年，我雇私家侦探查清了车祸真相。"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份PDF文件："这不是意外，是谋杀。凶手是我祖父派去的人。"

　　明玥双腿发软，不得不扶着桌子才能站稳。顾沉舟趁机上前，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桌沿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我学医是为了治好你的偏头痛，学商是为了帮你经营明远。"他的呼吸带着雨水的潮湿，"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明玥抬头看他，雨水从他的下颌滴到她脸上，像眼泪一样温热："清澜说的'不能娶我'是什么意思？"

　　顾沉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顾氏家规...禁止近亲通婚。"

　　这个答案像一记闷棍敲在明玥头上。她突然笑起来，笑声近乎歇斯底里："所以我们可能是...兄妹？"

　　"不可能。"顾沉舟斩钉截铁，"我做过DNA检测。"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明玥扫了一眼检测报告，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一天接收的信息量太大，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顾沉舟敏锐地注意到她的不适："又头疼了？"

　　他熟练地按上她太阳穴，拇指画着圈轻轻按摩。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大学时期明玥熬夜备考开始。

　　明玥闭上眼，任由他的气息包围自己。雨声、心跳声、顾沉舟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思考那些复杂的往事。

　　"带我回家。"她轻声说。

　　顾沉舟的手顿了顿："哪个家？"

　　"有你的地方。"明玥睁开眼，直视他的眼睛，"翡翠园。"

　　雨越下越大。黑色迈巴赫驶入地下车库时，明玥已经靠在车窗上睡着了。顾沉舟轻轻将她抱出车，她迷迷糊糊地揽住他脖子，额头抵着他肩膀。

　　电梯里，明玥半梦半醒间感觉有温软的东西贴上她的额头。她睁开眼，正对上顾沉舟近在咫尺的脸。

　　"偷亲我？"她嘟囔道。

　　顾沉舟耳根微红，却理直气壮："未婚夫亲未婚妻，算偷吗？"

　　明玥突然仰头，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却让顾沉舟整个人僵在原地。

　　"扯平了。"明玥靠回他肩上，假装没看到他瞬间变深的眸色。

　　那晚，她睡在顾沉舟床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薄被。半夜雷声大作时，明玥无意识地滚进他怀里。顾沉舟收紧手臂，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晚安，玥玥。"他轻声说，"三十年前的恩怨，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

　　窗外电闪雷鸣，明玥在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