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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之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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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十月开放的白色花朵渐渐湮没在三月繁花的璀璨颜色里。
一如那名叫库洛洛的男子。
淡去,空余一个轮廓。
诺拉开始尝试弹奏钢琴这种乐器。
那是从一个住店的客人低价买来的物件,诺拉从不曾见过,但只是听上一段安眠曲,便爱上了那种类似于苍白的叹息一般流动的声音。
磕磕绊绊的一曲终了,那叹息仿佛还留在心底,萦绕开去。
然后在缄默里听见从别的窗口传来的歌声和笑语——
庭院中的繁花已渐渐在凋落了。
四月已过。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磨砂的玻璃窗上。
诺拉坐在桌前。
依旧是那张泛黄的相片。
相片里,黑色大衣的男人叼着烟头,嘴角斜斜掠开,背景是雨水模糊的天地。
那是她的父亲。
父亲,连这样的称呼都因时光的流逝而变得僵硬起来。
黑色的大衣,连绵的天际。
远去的背影,和最后那低低的叹息。
连同那个十月,一同模糊开去。
诺拉擦拭着有些湿润的眼眶,她站起身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摆放着一个蓝白相间的旅行箱,旅行箱上,是承载着无数人命运和希望的一方船票。
“再见……”
再见。
下坠的尾音化作叹息。
“我知道那里,很著名的城市嘛,去吧诺拉,迷倒那些无知的男人们,然后钱就会乖乖从他们腰包里爬出来排队了!”玛丽笑嘻嘻地道别,“可别忘了我呀,诺拉。”
离开吧。诺拉。
父亲因为理想而远离,母亲因为不甘心而远离。
而如今,她却因为远离而远离。
海风徐徐拂过,诺拉看着陪伴自己无数日夜的那张照片,随风翻滚着落入水中,在视野里融化开来。
并没有所谓生命里的一部分被割开的不适感。
诺拉只是麻木地看着。
因为已经是四月过了。
繁花凋谢的四月以后。
离开了自己十年有余的母亲寄回了信件。
不甘心使这个中年的女人在另一端的大陆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她也曾悄悄汇款回来。
诺拉并没有拒绝,她不知道女人的习惯、喜好,甚至是外貌。
所以她认为她们之间是很公平的关系。
而今女人希望能见一面诺拉。
她寄过来船票,订好酒店,汇了一大笔钱。
看到这一切时,诺拉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离开,离开这里。
去城市。
她无法抗拒这种诱惑。
诺拉曾以为外面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对于一颗发热的心,这一切的总和是一种晕眩,一个长久的,沉湎的昏眩。昏眩于那些鸟语和人声,昏眩于至高的寂静,与长阶上那仿佛来去热切的足音……
在小镇上生活到成年,然后离开,回忆起来,都像蒙在一层薄薄的雾中,抑或是沉在水底。
诺拉明白自己的懦弱与左右摇摆的态度,一些经历可能会让她后悔并厌恶这种态度。
可她是抱着怎样的态度与陌生的母亲相见的呢?
一如往常的,是一种暧昧不清的微妙态度吧。
当初的踌躇满志,当初的对玩乐的向往,和一些也许羞耻的念头所充斥的心。
在见到哭泣的陌生女人后一片冰冷。
她微薄的人生经验不足以使她明白女人的行为。
女人没有告诉诺拉她的现状,住址,联系方式。只是留下一个帐户密码和一句“希望你能理解我,多保重。”
然后离开。宾馆的房间预付了最高期限的款额。
三年的时间。上千个的日日夜夜。
然后碰上的是连绵的阴雨天。
诺拉呆在房里,她趴在床上,蜷缩着。
可怜的自尊心让她倔强着不发一言。
是谁说过无声也是一种抵抗呢?
可当两天的日夜过去,她虚弱地流着泪,终于明白了这抵抗只适用于珍视自己的人。
爱自己的人。
窗外仍旧是连绵的雨。
这不久之后,诺拉终于在一家书店找到了一份工作。
她没有拒绝女人所给的钱和酒店的居所。
选择书店工作是因为另一个她不太愿意说出口的理由。
她想自考进入大学,她昏眩着沉入了这个梦中。
生活异常的忙碌和艰辛起来。
店主同意了将她那架二手的钢琴摆在店里,她偶尔也会在店里清闲的时候摸索着弹奏极简单的钢琴曲。
然后眼前终于又浮现了那黑发黑眼的男子。
仿佛从一个美丽的沙岸绕进了一座暗黑的林子。
已经记不清男子的名字和外貌了,只余那静默的倒影和连绵的天际。
钢琴苍白的叹息多像对于她的悲悯。
半年后她终于考上了另一座城市里一所中等的大学。
主修科的名字拗口难懂,但她已经很满意了。
辞去工作,变卖了一切。
然后在那个城市一条熙攘的马路上住下来。
也是四月里一个美好的日子,诺拉翻着她的课本,凭着窗望着街景。
她住在二楼的房间里,楼下的摊贩正不住地吆喝叫卖,街道上人来人往,已近黄昏了,人群未曾注意到自己已成了诺拉眼中流动的画布。
诺拉哼着歌,她想这大概是自己生命里最为美好而充满了意义的日子了吧。
虽然她仍旧后悔扔掉了父亲的照片,虽然她时不时会怀念小镇那些纯白的建筑和伴着悠扬钟声展翅飞翔的海鸥。
然后再提起那个萍水相逢的黑发男子时则一笑而过。
怎么可能会和父亲一样呢?
只是她的懦弱和空想而已吧。
但她交到了朋友,有了人欣赏她关心她,她甚至找到了一份家教的工作。
四月,诺拉向世界归来,也向着自己归来。
她无从知道,男子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以及这些时候做了些什么。
手中的书本平摊着,诺拉任由思绪飞扬。
然后又看见他。
诺拉惊地站起身来。
书本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诺拉扶着窗台,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背影。
但的确是看见了,黑发黑眼的男子。身后还跟着另外的几人,快速地从楼窗下的人行道经过。
虽然完全变了装束,但诺拉坚信她不会认错。
她并没有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反而,她捂着脸从窗口退坐到椅子上,将头埋在胸前,长久地,长久地缄默。
她一惊,想到若不是自己看得那样的专注,又怎会注意到那速度极快却又悄无声息的几人?
甚至这般的确信是那个人,可小巷里那渐远的脚步声一次次敲击着她的心。
诺拉没有力气移动自己的身子,久久地沉在那把椅子里。
当她终于冷静了下来,重又走到窗前,从熙攘的人群中却再也找不出一点男子走过的痕迹。
如果在那致命的瞬间他忽地抬头了呢?
“库洛洛……”
低喃出口的名字如此的自然熟稔。
长久地诺拉将自己沉浸在幸福的战栗里,重又看见那名叫库洛洛的男子,知道他仍在自己所在的地方健康的生活着,这已经是最大的欣慰了,此外还能再希翼些别的什么呢?
假若有一天在街头相遇,如果他还能将她认出,那么她将与他交换一个老朋友样的微笑,然后挥手告别。
但假若那一天,只是她看见了他,而他像今日这样急急地离开或是安闲地坐着,对于她的在场一无所知,那么她将给他一个缄默的祝福,缄默地走开……
她一直这样坚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