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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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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大陆东边的边陲小镇上。
小镇临海,四周是高山环绕。
就像蚌内孕育的珍珠一般的温润。
海风一年四季地吹拂而过,偶尔有雨水,但毫不妨碍小镇四季的温暖。
这里时常有结队的商人或是来自远方的孤独旅人经过,略作休息,便扬帆前往远方。他们为小镇上的人们带来一些奇特的故事或是新颖的物件。
他们有人会从海上回来,有的则再也不会出现。
所以扬帆起航时,小镇上的人们便会敲响高塔上那口白色的大钟,为远去的人们祝福,抑或是敲响丧钟……
现在是十月初,昨晚刚下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叫小镇凌晨时分的天空蒙上了一层湿薄的雾气。
镇口一间普通的小酒吧里,客人也渐渐地散去。
在二楼的房间,诺拉久久凝视一张泛黄的相片,接着将它夹在书本里,推门出去。
“诺拉,那就麻烦你了,我去睡觉了,那群醉鬼真是……”
酒吧有两名女侍,除去诺拉,值夜班的玛丽有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红色卷发。
她一如往日地对来换班的诺拉不停地抱怨着,诺拉也一如往日地只是微笑。
她推开酒吧的木窗,清晨的凉风叫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诺拉将散乱的桌椅擦拭干净。
水槽里的白色泡沫在金色的晨光里泛着七彩的光芒,她抬手撩了撩散落的长发,不经意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普通的白色布裙,亚麻色的长发略微卷曲,湛蓝的眼睛里溢满了笑意。
满是希望的一天。
她看见自己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这样略带傻气的话语,但很快又是释怀地一笑。
因为并没有错。
“诺拉,有新鲜牛奶没?”
是晨跑归来的大叔,诺拉了然地回答道,“有的,请稍微坐一会儿。”
接着打开水闸,倾泻而出的清水冲净了白瓷的碗碟。
如同小镇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酒吧的生意偶尔清闲或是杂乱,码头的船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厚重的钟声回荡在这些纯白的建筑上空。
临近中午,酒吧的人也稍稍多了起来。
店口系着的风铃被开门所起的风带起一阵清脆的声响。
诺拉打量着面前这个黑发黑瞳的男子。
她这有些无礼的举动却并未使男子有丝毫细微的变动。
“先生,您是从外地来的吗?”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黑色的大衣和前额缠绕的白色绷带使他那清秀纤细的面容也略微稳重了起来。
“呃,我是说,您可能不太了解,如果是想住宿的话也许您可以去镇上的酒店,那里的设施很齐全,而且也不会很贵……”
被那样一双黝黑的眼睛盯着,诺拉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当然我们这也提供住宿,但房间却只有一间,而且,也许您不会很满意,相较之下……”
“只有一间?”男子却捕捉到了她词不达意的话语。
他好看的眉眼愈发的温和,语调从容不迫。
“我是库洛洛,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诺拉,我叫诺拉。”她想她一定是脸红了。
“可以带我去吗?诺拉小姐。”
“当然,…先生。”
每天也见过形形色|色的旅人,众人的调笑她也早已习惯,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这黑发的男子不同于其他人。
他的声音明明很温和,却像是…清晨里冷冷流过的井水。
她心中酸涩,这种熟悉的语调……
明明是……
就这样胡思乱想地到了二楼,木板的楼间踩上去会有吱呀的响声,她有些窘迫,指着楼道尽头的房间。
“就是那里了,”她低下脑袋,决定不再去提什么见鬼的酒店,“我帮您收拾一下,您的行李……”
她这才发现,男子只在手里拿了一本样式古朴的书。
“抱歉…这是房间钥匙,您可以先到柜台那儿吃点什么…”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库洛洛耸耸肩,礼貌地接过钥匙,便转身下楼而去。
真的...好像。
她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紧接着敲响了走廊里的另一扇木门。
“玛丽,玛丽快起来,有人住店,我得去帮他收拾房间。”
半晌,门开了。
门内是乱糟红发的女子,她不满地打着哈欠。
“我知道了,我去看店,记得等下来换我,真是,谁大中午的来这里住店……真是见鬼…”
为房间换上了白色的床单、枕套,将洗旧的窗帘换下,将微微泛白的木头地板擦拭干净。虽然仍旧简陋,但至少却整洁干净了起来。
诺拉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腰。
透过房间内仅有的一扇小窗,瞥见院中杂乱堆放的酒桶间新长出的一簇簇白花。
十月也依旧开放的花朵吗?
诺拉忽然开朗了起来,她不是也正在努力吗?
努力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努力依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背上苦涩辛酸的笑容。
“至少比流星街的人混得好吧……”她无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回到柜台时,玛丽正无聊地撑着头,客人已走了大半,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散落的碗碟无序地堆积着。
“噢,诺拉你终于来了,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准备将那间屋子重新粉刷一遍呢?”玛丽毫不遮掩地打了个哈欠,“天啊,你知道午餐时来了多少人吗?你快来换我吧,我还得去补个眠。”
诺拉叹了口气,转而有些无奈地问,“玛丽,你有看到要住店的客人吗?黑发黑眼的客人。”
她坚信若是她看见了,必定是不会忘记的……
哪知玛丽只是摇摇头,转身上了楼。
直到半夜,名叫库洛洛的男子才迟迟归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像那位先生一样的孤身旅人呢。我敢打赌,他一定是个猎人。”
第二天换班时,玛丽一脸莫测地对诺拉悄声说道,“这么年轻的猎人,不知道有没有女…噢诺拉,你眼睛怎么这么肿,没睡好吗?”
“不,我没事。”诺拉轻笑着摇头,“嗯,我相信玛丽说的,他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
玛丽却立刻拉下脸,怏怏地摆了摆手。
接下来的日子一如往常地平静。
男子总是在清晨离开,夜晚归来,抑或是在房间里看着那本书,静静坐着,便是一个下午。
透过那扇小窗,诺拉有时也会看见他那静默的倒影。
然而他们极少地相见。
有时会同坐一室,诺拉依旧忙碌,只是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
清晨时,诺拉总是捧着一束白花来到他的房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缄默,她用手拂过折叠整齐的床单,仿佛上面还残留的夜晚的温度。
她想她是病了,在第七天或第八天上。
将不知名的纯白花朵插入床头柜上简陋的花瓶,扫去地上枯败的残花。
空闲的时间里诺拉会将剩余的饭菜喂给巷口流浪的野猫,轻轻逗弄着猫类柔软的下颚,她开始微微走神。
她的笑容渐渐不再灿烂,陷入了一种固执的沉默里。
然而这固执也并未持续地太久。
那是一个差不多每天都有的傍晚,诺拉站在柜台里,擦拭着一个玻璃杯。
她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有人在她面前坐下。
“请给我一杯热牛奶,诺拉小姐。”
她一惊,有些不安。
怎么会听错呢?这样洁净又温暖的声音,她曾多少次地用整个心魂去聆听、回想。
她甚至能想到男子此刻面庞上那对纯净的眼睛。
“好,请稍等,…先生。”她却始终无法叫出他的名字。
静静的灯光,静静的四壁,静静的窗户,静静的院落——
“谢谢你的花,它们很漂亮。”是男子打破了这缄默。
“不,这没什么。”她有些酸涩地欣喜着。
“我要走了,今晚的船票,所以不用了,明天。”
她呆愣地站在原地,诧异自己立刻理解了男子所要表达的意思。
她想开口,却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询问的权利。
这样莫名其妙的感情,甚至连她自己也难以启齿。
一如那时……
诺拉看着他将杯中纯白的液体一饮而尽。
这动作灼伤了她,灼伤了她所有的矜持,叫她落在极端自苦的情绪里。
她尽量平静地开口,像在询问每一个过路的旅人。
“今晚吗?您这就要离开了吗?”
“啊,没错。”
一如既往的,是波澜不惊的语调。
“是吗……”
只剩摆钟“嘀嗒——”的声音回响。
“您是猎人吗?”良久她才鼓足勇气打破了这沉默。
男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
她感到了自己的笨拙,立刻尴尬地解释:“不,您误会了,我只是...只是好奇...”
黑衣的男子却优雅地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小姐。我只是在想,为何你会对我有这样的印象,一般来说,在面对自己所不熟悉的人或物时,第一印象总会使自己的缺点暴露。呵...这真是个不太好的习惯。”
他却没了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依旧是缄默,缄默……
直到他起身告辞,说着极简单的再见而去。
诺拉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小巷里渐远,终于完全消失。
她呆愣着,直到玛丽和她换班,回到自己的房间,诺拉这才发现她连“再见”都没有说。
又是这样吗?诺拉的视线凝固在了桌上。
桌上的摆设简单,简陋的花瓶里插着白色的花朵,花瓶旁放着一本古旧的书,微微露出相片泛黄的一角......
虽然不一定会再次相见,虽然什么都不了解,虽然什么也不懂……
但是,也希望可以亲口对你说你说出“再见,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一路平安。
诺拉像恍悟般推门而出,不顾玛丽的询问,径自向码头飞奔。
她手中拿着一束小小的白色花朵,在十月,也坚强开放的野花。
亚麻色的长发在空中飞扬,她喘着气,眼泪缓缓滴落。
哪怕是一个背影也好。
她暗暗祈求。
可码头上却空无一人。
黑色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沙滩。
诺拉抱着膝,对着黑暗的远方,对着不久将会阳光笼罩的东方,眼泪自眼角滑落。
她略微卷曲的睫毛微微抖动着。
一阵风过,白色的花朵顺着长发飘起,在空中翻滚着落入水中。
“再见……”
再见,…库洛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