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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嫁娶 许谭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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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谭梦入府后的日子,远不如外人想得光鲜。掌事姑姑的鞭子,比冬日的风更刺骨。炭火总在最冷时“恰好”用尽,锦衣下的淤青,只有自己知道。这尚书府二小姐的身份,薄如一层贴金的纸,一戳就破。
腊月深寒,漠北传来捷报。孟知延子承父业,收复失地,龙颜大悦,封镇北将军。而这位新贵的庆功宴上,竟当着满朝文武,向圣上求了一道恩典—— “臣年近三十,孑然一身。幼时曾与尚书府有旧约,恳请陛下,为臣赐婚。” 轻描淡写一句话,掀起了轩然大波,也彻底撕开了许谭梦命运的幕布。
赐婚圣旨传到尚书府那日,许谭梦正跪在冰冷石板上擦拭。宣旨声落,她缓缓抬头,对上陆瑾复杂难辨的目光,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被“认回”。孟陆两家是世交,当年陆瑾本属意孟家,奈何孟老将军执意娶了边关女子,陆家才退而求其次,上演了那出“榜下捉婿”。如今孟知延崛起,这脆弱的联盟,急需一条更牢固的纽带捆绑。孟知延风流之名在外,又长驻苦寒边关,陆瑾怎舍得亲生女儿去受罪?恰在此时,“流落民间”的许谭梦送上了门。只是,谁都没想到,孟知延会以如此强势、不容拒绝的方式,亲自讨要这门婚事。
鞭子不能再落了。针尖却可以。许谭梦学规矩时,“不小心”刺破的指尖,渗出的血珠很快被帕子吸去,不留痕迹。人人都说她攀了高枝,苦尽甘来。只有她知道,这华美牢笼,不过是从一个深渊,换到另一个更华丽的深渊。
大婚之日,十里红妆,鞭炮震天。尚书府倾尽全力撑足场面,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到街尾。孟知延骑着高头大马,沿途洒下铜钱如雨,引来百姓哄抢,热闹非凡。闺房里,却冷清得可怕。除了例行公事来走个过场的“姐姐”,只剩流霜一人为她梳妆。
“小姐,”流霜压低声音,手微微发抖,“听说姑爷……昨夜还在醉花楼留宿。往后咱们的日子,只怕……”
许谭梦看着镜中盛装却苍白的自己,如同审视一件即将被交割的货物。她从妆匣底层取出流霜的身契,递过去。 “若不愿,今日你可自去。”
流霜噗通跪下,连连磕头:“奴婢誓死跟随小姐!”
许谭梦收起身契,脸上无悲无喜。这场婚姻于她,不过是换个地方蛰伏。复仇如攀绝壁,她一个孤女,或许只能先抓住孟知延这根看起来最危险的藤蔓。
锣鼓声逼近,孟知延迎了新娘,二人跪于堂前,向长辈敬茶,茶水的倒影中映出陆瑾盈盈的眼眶。许谭梦与她没有什么感情,但这位高门淑女除了利用权势让沈怡看清丈夫的真心好像也不见得有什么过错。
跨出门槛的那刻,管事从院内泼出一盆水,许谭梦能清晰感受到同水带来的寒意。
人常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许谭梦这一嫁倒确实随了许多人的心愿。
本朝律法规定,若是家族遭受株连,外嫁女可免除刑罚。她会日夜期许这那一天的到来。
踏入红轿,轿起,街道顿时锣鼓喧天,好不热闹。从前最爱看的就是结婚,这样的大户人家,随意撒的彩头都够普通人家过上几天好日子。
恍惚间许谭梦好似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这样大的场面他们必然不会缺席。许谭梦正欲撩开帘子,很快被流霜出声制止。
“小姐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样会落人口舌的。”
许谭梦收了手,再次举起却扇,装作那世家女的乖巧模样。
将军府和尚书府的距离并不遥远,很快轿落,跨过火盆进入正堂后依礼相拜。
一拜天赐良缘,可惜不过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政治勾当。
二拜父母高堂,可惜生她之漠不关心,养她之母命丧寒冬。
三拜夫妻同心,可惜孟知延浪子野心,他的盛世宏图仅他一人。
礼成许谭梦回到新房,她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布置,雕梁画栋,烛火通明,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竟昏睡了过去,直到流霜来方将她唤醒。
喧哗声逼近,她握紧却扇,遮住面容。孟知延踏进房门时,带着一身清冽的酒气,却步伐稳健。
他挥手屏退众人,屋内霎时静得只剩红烛噼啪。
他走近,俯身,骤然拉近的距离让许谭梦呼吸一滞。那双闻名京城的桃花眼,此刻含着笑,仔细描摹她的眉眼,许谭梦想起母亲的话——越是漂亮的东西,越是有毒。
“让夫人久等了。”他笑着抽走她的却扇,随意丢在桌上。许谭梦被迫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你……醉了吗?合卺酒……”
“醉?”孟知延低笑,气息拂过她耳畔,“边塞的西风烈,比这酒烈十倍。过些日子,带你去尝尝。”
他要带她去漠北? “我们……真要离开京城?”
“当然。”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我是镇北将军,边关才是我的地方。况且——”他顿了顿,眸色微深,“你的母族,不也在那边么?”
许谭梦心头剧震,指尖冰凉。 “许平生凭空多出个女儿,想查,并不难。”
“你的母亲沈怡原是侯府的嫡女,在你祖父续弦后便不再得宠,才下嫁给了许平生这个书生。后来侯府远迁,你们的日子也跟着一落千丈。”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趣事。
“我母亲是自愿嫁给她的,他答应了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孟知延对这样的答案似乎有些意外,“既已娶妻,我孟知延此生,便只你一人。” 纵横花场的他也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说出的这样的话。
但这话来得太突然,太郑重,像一块石头砸进许谭梦死水般的心里。鬼使神差地,她听见自己问: “那你……喜欢我么?”
“喜欢。”
“何时?”
“对你,一见钟情。”
空气瞬间凝固。许谭梦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映着她凤冠霞帔的样子,也映着窗外无尽的夜。
一见钟情?在这桩从头到尾皆是算计的婚姻里?未及她细想,门外喧闹再起,是催新郎出去敬酒。
孟知延蹙眉,有些不悦地起身。再回来时,他已微醺,眼底却亮得惊人。他挥手落下床帐,遮住满室烛光,也遮住了许谭梦瞬间苍白的脸。
红帐之内,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声音低沉,带着酒意,也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夫人,春宵苦短……” 后半句,淹没在骤然贴近的体温和气息里。许谭梦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今夜之后,她将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也是踏上了一条,与虎谋皮、或许万劫不复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