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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头香 第三章·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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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断头香?
一路安全地回到了家里,顾云仍然有些后怕——虽然这并不是顾云第一次遇见鬼怪,但这却是他第一次真正地“面对”鬼怪。
从记事起,他就时常会被那些在窗外游荡的鬼影鬼怪给吓得无法入睡。但幸运的是,那些东西似乎并不敢进到家里来,大概是因为自己常年供奉的那尊佛像的缘故。
这么想着,顾云燃了三柱香,在暗室中对那佛像几次叩拜。
据说当初建这座疗养院的时候,爷爷就留好了这暗室的位置。在自己甚至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有保姆来抱着自己敬香。小时候,顾云也曾问过爷爷,神明真的会庇护自己吗?爷爷总是那套说辞,说自己与神明已经结下神缘,以发为媒,也正因如此,顾云才常年留着这一头长发。只有在特殊的日子里,求过神明,才能剪去。
从暗室出来,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温度适宜的热水,一旁的燃着安神的香薰,是顾云最喜欢的青柑味的淡香。他脱掉衣物,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流包裹着身体,他闭上眼,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纵然先前的女鬼十分骇人,但只要回到家里,便不用担心受到鬼怪的威胁。这是爷爷为自己修建的堡垒,每日虔诚的供奉都是安享此刻宁静的底气……
浴室里水汽氤氲,视线慢慢变得模糊。温热舒适的环境总是会让人过度的放松,此时,昏沉睡意袭来。顾云的眼睫轻轻颤动着,而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边缘的那一刻——
“咯咯……”
一阵诡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就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将死之物,在濒死前发出的痛苦哀鸣一般。
顾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身体在水中浑身一惊,激起一片水花。水花溅到了不远处隔断的玻璃上,水汽凝结流淌,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就在那片模糊扭曲的影像中,似乎……似乎映出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影子!一个穿着灰败旧式长裙、长发披散的模糊轮廓,正紧贴在他身边,歪斜到几乎快要从脖子上断裂的脑袋,正靠着他的肩膀!
那瞬间,他的双手立刻捂上了嘴唇,然后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浴缸边沿光洁的大理石台面。水面慢慢平静,浴室内灯光明亮,一切如常。
眼花?又是眼花?他蒙在嘴唇上的手忍不住按了按脸颊……绝对是眼花。毕竟这可是在家里,在那尊佛像的庇护下,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敢出现……
算了算了……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顾云也没心情再享受热浴了。草草冲洗干净,套上睡袍就走出浴室。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灯,光线温馨。他爬上那张宽大的床铺,柔软的羽绒被瞬间包裹上来。关掉灯,他将自己深深地埋进黑暗和柔软里,紧紧闭上眼。
“咯、咯咯……”
又来了!
那声音……那声音似乎就在床底下!又像是从墙壁里渗透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悲苦和怨毒,丝丝缕缕,直往他骨头缝里钻!如果仔细听,还能发现……它似乎在笑!
顾云瞬间从迷糊中惊醒,被褥被他紧攥在手里,双眼惊恐地瞪视着眼前的黑暗。而这次,那阴悚的笑声却并没有因为被自己发现而停止,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凄厉。仿佛有无数双手正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刘叔!”惊呼一声,顾云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慌张地翻下床,脚步被床边的地毯一绊,十分狼狈。甚至来不及穿鞋,就这样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向楼下灯火通明的大厅。
“灯!把灯都打开!全都打开!”他失控地叫喊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急促的脚步声顿时从各个方向传来。值夜的仆人、管家、保镖,顷刻间都被惊动,纷纷涌向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壁灯、台灯……所有能亮的灯都被“啪”地一声按亮!刹那间,整个一楼大厅亮如同白昼,刺目的光线驱散了所有的阴影。
顾云蜷缩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沙发里,用厚厚的羊毛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惶未定的眼睛。他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刘管家虽有些不明所以,但看着小少爷吓成这样子,便立刻指挥着几个保镖先去把疗养院的每一个角落都巡视了一圈,随后,门窗被反复检查再锁死。其他仆人则都无声地侍立在沙发周围,距离保持的恰到好处,形成了一个沉默而紧密的人墙,将他们的少爷牢牢护在中央。
灯光炽烈,亮得晃眼。然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它仿佛只是被这过分的明亮暂时逼退,蛰伏进了那些灯光无法触及的、更深的黑暗里,并随时准备在光明稍懈时,再次缠绕上来。
“小少爷……”刘叔端着一杯温牛奶走了过来,顾云的肩头却下意识地颤了颤,没有回话。
见他这样,刘叔也不知如何是好——小少爷从还在襁褓时就总是莫名啼哭,后来再大点,还总是在疗养院里惊慌地到处乱窜,不知道是见了什么恐怖之物。老刘曾经问过他,但小少爷那时年岁尚小,只知道哭闹着说害怕,没办法确切地表达清楚究竟在害怕些什么。等到他再大些,老刘再次问起时,少爷却意外地对此变得沉默了。
他侧身和旁边的保镖交换了个眼神,然后独自走到角落,给顾家那边去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说话的是顾云的母亲,带着惯有的关切:“小云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刘管家,你多费心照顾着点,让医生给他开点安神的药。小孩子嘛,胆子小点也正常,多开灯,多陪陪他就好了。”
刘管家握着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转过身,看向沙发深处那个被层层人墙和刺目光线包裹着的少年。顾云依旧蜷缩着,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未散的恐惧,空洞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微微颤抖着。灯光太亮,将他眼底的惊惶照得无所遁形,也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不堪。
“少爷,”刘管家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放得很低,“喝点牛奶,暖暖身子?夫人吩咐了,明天让医生开点安神的药。”
顾云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嘴唇张了张,却又没发出声音。刘管家只能叹气,吩咐着所有人都待在客厅陪着少爷入睡。
待刘管家走远后,顾云才慢悠悠地从唇间泄出极小的声音,和小时候的稚嫩恐惧的嗓音重叠在一起。
……不是噩梦,刘叔。
可你们从来都不相信我。
?
第二天,顾云发起了高烧。
一开始,家里还没人发现他病了这件事,就连平时娇气得掉根头发都要撇撇嘴的顾云自己,都像没意识到。直到出门前,刘管家碰到了他发烫的手,才匆忙地给他量了个体温。
38度的高烧,刘管家赶紧拿出电话准备跟学校请假,却不料,竟然被顾云自己给拒绝了。
他才不要留在家里……昨天夜里,他照常去暗室里敬香,希望佛像能撵走那吓唬自己的女鬼。结果却发现,自己前一天上到坛里的香竟然断成了两截。掉在桌上那截只燃了部分,剩下那截还静静地插在坛里。
都说断头香是不祥之兆,反正家里已经不安全了,还不如去学校待着。起码……活人更多。
车很快便从市郊到了市区,最后停在学校那气派华丽的大门前。阳光直射在巨大的枫叶校徽上,光晕晃得顾云有些发晕。
“小少爷,”女佣降下副驾驶的窗户,对着顾云叮嘱道,“刘管家吩咐了医生来学校,您要是不舒服,随时联系他们。”
顾云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见了小少爷的态度,女佣也不方便再多嘴。车窗慢慢升起,国礼掉头开走,混入主干道的车流中。顾云也转身朝着主教学楼去。
从校门去往主教学楼的步行广场很宽,被中间的花园分成了两侧,更边缘的位置各种着一排加拿大糖枫。顾云走在树荫下,看着那花园中央的喷泉水,眼前忽然就浮现起昨晚那女鬼的狰狞模样。那幻觉时真时虚,就在他一个晃神之际,那张恐怖的脸竟然出现在了他眼前咫尺的距离!
恍惚间,顾云被这幻觉吓得一个趔趄,脚下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绊,直直地往一旁摔去。
但预想中摔上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一只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扶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洗衣粉和雨水的味道,瞬间钻入了顾云的鼻腔。
顾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一身穿着整齐又得体的校服套装。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最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沉静的琥珀色,像一桩寒潭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是楚天。
他就那么站着,一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稳稳地扶在顾云的胸前。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淡表情。
顾云被吓了一大跳,还喘着气,长发下露出的半张脸因为高烧有些微微的泛红,黑圆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虚弱的茫然,盯着楚天的脸,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看路。”楚天收回手,声音平淡无波。他瞥了顾云一眼,那眼神在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会儿。
青柑的味道再次飘到面前,心口的不适感被短暂地驱散。忽然,顾云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抬起头——在楚天靠近自己的瞬间,那种令人反胃的眩晕感似乎消散了不少,就连高烧带来的无力感也都不再那么明显。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楚天有股无名的力量,移走了那些压在他身上的、看不见的重物似的。
“楚天!”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顾云的声音因为生病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求助的急切,“你……”
楚天脚步顿住,侧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只有单纯的询问。顾云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堵,那句“可以和你一起吗”顿时被卡了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在昨天和刚才这短暂的相处后,顾云发现,楚天这人似乎和女生们口中描述的那个温和的帅学长不太一样。对着这双厌世的、好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强烈的自尊心和病中的脆弱感激烈地撕扯着他。
最终,顾云用力地抿了抿嘴唇,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谢谢啊,我没事”。
楚天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没再说什么。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只留给顾云一个背影。?
接下来几天,顾云的高烧都不怎么见好。
他总是在深夜被梦魇惊醒,裹着那张羊毛毯缩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言不发。疗养院灯火通明了好几夜,家庭医生想尽了办法,却都无济于事。
这事最终还是到了顾家老爷的耳朵里,那边态度急切,说是马上要请新的医生过来。顾云得知后心里也毫无波澜,好像从小到大早已经习惯了父母这架势似的。
他还是不愿待在家里,每天都坚持去上学。刘管家总是劝他,但顾云的态度似乎很坚决,导致大家也都不好再开口阻拦。
然而到了学校,顾云依旧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比前几天更严重了些——他本该亮晶晶的双眼此刻暗淡无光,眼下添上了些疲惫的青黑。就连那原本柔顺的长发,此时也毫无生气地垂在耳边,显得他整个人更是病态。
唯独不变的,是那些总缠上来和他搭讪的人,但顾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看他们的动物表演了。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不知道从谁的手腕上散了出来,引得顾云皱起了眉头。刺鼻的香味与吵闹不止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顾云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发痛。他没好气地撑着桌面站了起来,引得周围人的声音短暂地停了片刻。
一阵眩晕袭来,顾云垂了垂眼。在那模糊的视野中,唯有后门角落处的位置是清晰的,那是……
一双手猛地撑上了楚天的课桌,黑色的长发立刻倾斜下来。顾云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双唇微张着,只是呼吸都显得有些困难。他站得摇摇欲坠,就像是肩负着什么极重的物件似的,只能靠撑在桌面上的双手勉强维持平衡。
楚天的脸色顿时沉了沉,一股无名的戾气忽然刺进了心口。他顺着顾云的长发往上看去,那家伙面色苍白,一副泫然欲泣的无助模样。
而就在这张可怜兮兮的脸颊旁,那团不可名状的黑影逐渐浮现出凄厉的五官,一道深青色的烙印在它如泥般混沌的眼中。
楚天眼角一抽,一改先前那副漠不关心的模样迅速地站起身。他一把抓起顾云的手臂,对方肩头那张着腥口的脸瞬间又缩回了黑影之中。
“跟我来。”
他用力将顾云一拽,顿时就感觉到对方整个身体都贴着他的手臂靠了上来。也不管顾云飘忽的脚步是不是跟得上,楚天快步地带着顾云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