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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契神明 第一章·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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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契神明
十八年前,一个秋雨敲打窗栏的寒夜。
无名山观的天边被七彩霞光照亮,一个婴儿在此刻诞生。那霞光透过雨幕照得满室生辉,连孩童的哭声都带着金玉之音。
男人喜出望外,跌撞着冲进那间临时充作产房的简陋竹屋。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身着青色道袍,是这无名山观的主人,也是山民口中有些真本事的民间道法传人。此刻,他正被巨大的狂喜冲击得有些失态。
女人看着那小小的一团,指尖轻轻触碰婴儿温热的脸颊——孩子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呼吸平稳,眉心处隐隐透着一抹极淡的金色光晕,如同霞光凝成的印记。
“一哥,给他起个名字吧?”
一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望向窗外的雨幕,看到了那斑斓的霞色。
“他生于天穹之下,风雨之中,应承天地之灵气。就用‘天’字当头,大气磅礴。”他顿了顿,看着妻子,“你为我离开家门,孩子理应随你姓,那以我的姓氏为末吧。‘天一’如何?天一生水,水润万物而不争。他又伴着霞光诞生,将来必定有不凡的成就。”
“天一……”
婴儿应声而啼,女人虚弱的笑容在脸上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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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后。京市春日,阴雨半月的天难得晴了起来。
丹枫国际气派的校门外,无数辆彰显身份的豪车接连驶过。车窗外,校门顶上那巨大的枫叶状校徽,正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光芒之下,一双双高定皮鞋、限量版球鞋轻盈地踏地,年轻的身影们步出车厢,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气息。
这里没有书呆子的眼镜,没有会蹭脏的帆布鞋,只有流淌在骨子里的、从小被金钱和权势豢养出的从容与骄矜。少爷小姐们自成宇宙。
“喂!薇薇,看那边!”人群中,有人低呼起来,“那不是你男神吗?!”
被叫做薇薇的女孩转头看去。花台边,一个身影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人很高,一身穿着得体的校服,胸口的名牌上是他清秀的字迹——楚天。因为性格温和,长得也还算不错,楚天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去年,有人曾在学校论坛里发起过一个校草投票,楚天名列前茅。据说,就连三年级的那位学生会主席都视他为男神,还到处为他拉票。
林薇薇完全看愣了,大脑一片空白——她竟然直直地朝着楚天走了过去。
周围几个女孩的表情也都随着楚天的路过而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惊讶、激动和近乎痴迷的神情所取代。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鬓边的卷发,脸上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
不以为意地移开视线,楚天并不太关心自己周围的桃色春风。倒也不是对这些青春靓丽的女孩不感兴趣,只是比起精致漂亮的皮囊来说,他可能更容易被积极又灵动的生命力所吸引。然而,这种生命力在丹枫国际这个地方几乎绝迹。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响起,是林薇薇!她不知怎的忽然一个趔趄,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扑倒,眼看着就要撞进楚天怀里!与此同时,一截细长如笔的鞋跟“咔哒”一声断落在地,滚了两圈。
迎面而来的楚天脚步一顿,似乎是来不及反应,竟然任由那女孩撞上了自己的肩膀。周遭顿时传来一阵低低的嬉笑声,楚天对此充耳不闻——他并非不能避开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只是敏锐地注意到了那女孩鞋跟断裂的异样。
那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有东西蓄谋已久的恶作剧。
他方才就注意到了缠在女孩身边的“小鬼”,那是“秽童”。秽童在人间并不稀奇,反而随处可见。作为低级的晦气精怪,它们以生灵的运势为食,专以制造厄运为乐,因此常常害人倒霉,但很少能够害人性命。刚刚那女孩就是被它绊坏了鞋跟才踉跄跌倒。而那东西,现在还在林薇薇的脚边蹦跳着,好一副得逞模样。
无奈地摇了摇头,楚天抬起手将女孩从肩头扶了起来。借着林薇薇的身体做遮掩,他两指并为剑诀,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锐气,刚才还在得意的小鬼瞬间就化为了一缕青烟。
“啊!谢…谢谢学长。”林薇薇站稳了,兴奋的声音细若蚊呐。
楚天礼貌地点了点头,并没有道出她鞋跟断掉的隐情。只是随口叮嘱了一句“走路当心”,随即松开手,转身汇入了人流,消失在女孩们的视线中。
“天哪!薇薇你也太勇了!”待楚天彻底消失后,同伴立刻扑上来抓住了林薇薇的胳膊,“直接这么就扑上去了!?”
“可是他家境也就一般吧?就是个卖玉器的,哪里配得上薇薇呀!”
听到这话,林薇薇第一个不同意:“管他呢!帅就完了!天哪……我刚刚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了!”一边说着,她心头不自觉地浮起刚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难以抑制嘴角的笑意。
几个女孩闹成一团,话题很快就跳跃到了别处。
“哎,听说了吗?高二来的那个转学生!顾家的,超级有钱的那种!”
“何止有钱!爷爷是收藏界大佬,黄金眼哎!爸妈是建材巨头!真正的old money!”
“对哎!”女孩应着,还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指:“学校直接批了西楼那个带露台的小休息室给他专用!听说里面布置得跟他家别墅似的,沙发都是定制的!”
另个女生撇了撇嘴:“啧,有那么夸张吗?我爸妈跟顾家做过生意,他家儿子不是开经纪公司的吗?没听说过还有个高中生啊。”
“听说是因为身体太差了,从小就没出过门呢!”
“对哦,我来的时候见到了,”旁边又有人出声了,“好像是叫……顾云?”
“——顾云,周末我新游艇首航,一起去兜风?”说话的是一个在校服里穿了件骚粉色衬衫的男生。他几乎要趴到面前的课桌上,眼神热切地黏在对方脸上。
被围在人群中间的,便是顾云。
此时,他正端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眼波流转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又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暧昧意味,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围在他课桌旁的几个男生,指尖卷着自己耳畔的黑色长发。
“游艇有什么意思?我那辆新到的‘毒药’,声浪绝对够劲!包爽!”
“啧,人家哪里经得起你那车震啊,”另一个声音加入了进来,“顾云,听说你身体不好,我家在瑞士有个疗养院,环境绝了,带你去住几个月?”
那人刚说完,顾云就轻轻“啧”了一声,看起来是终于打算要回话了。
“嗯——听起来都还行吧。不过呢,”截了后话,顾云顿了顿,“我只喜欢市中心的地标,要不你们把星辉双子塔送给我玩,这样比较容易哄我开心。”他语气天真烂漫,仿佛只是在讨要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糖果,还补充道,“要完整产权的那种哦。”
空气诡异地静了一瞬。
几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似乎在努力消化“市中心地标”和“玩”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不远处的几个女生忍不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少爷们,此刻在顾云面前,智商仿佛集体离家出走,也不知道是被那副漂亮的皮囊迷得连男女都不分了,还是觊觎于对方深不可测的家底连脸都不要了。那星辉双子塔不就是顾家自己的资产吗?连人家话里快溢出来的讽刺都听不出来,跟猴子有什么区别?
而这边,顾云看着眼前这几张写满殷勤、欲望和愚蠢的脸,看他们为了自己一句话就方寸大乱、拼命找补的样子,简直快要忍不住发笑了。他微微垂下眼帘,长发掩盖住眸底深处浮现出的轻蔑。
在这所金光闪闪的鸟笼里,果然是最不缺动物表演的。他想。
只可惜,动物表演能带来的趣味也是有限的。就在顾云几乎快要对周围几人毫无新意的谄媚失去兴趣时,一股好闻的……像是青柑一般的味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顾云立刻抬起眼,楚天就在这时经过了他的身边,那股好闻的味道就是从他的衣衫上散发出来的。
与此同时,楚天也扭头看了过来。在视线交汇的瞬间,顾云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带着好闻气味的家伙,然后冲他抿起了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不过应该是对牛弹琴了。楚天视线的落点却并不在顾云脸上,而是越过了他,停留在了窗外的某一处。
此时,窗外阳光正盛,日光在玻璃窗面上干涉出虹色光晕。但为什么……那里却有什么颜色更深的东西在挪动着,沿着窗框的缝隙……似乎是正朝着顾云而来?一转眼,那黑影竟然已经被顾云踩在了脚下,和课桌的影子融为了一体。
楚天皱了皱眉,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注视着顾云的方向许久。他目光微微一挪,往那张脸上一瞥,顾云先前的笑意早已变为了一种茫然与好奇,见他面色不善地看了过来,还很是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然而下一秒,一个面容扭曲的鬼影毫无征兆地在顾云的脸上闪过,如同故障一般撕裂了他纯真可爱的面貌,又迅速化为了刚才那团浓烈的黑影,盘踞在顾云的肩头。
楚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垂在身边的手隐隐地动了动,指尖掐诀,五指猛地一握。“哧”的一声,那黑影瞬间躁动了起来,轮廓处如烟一般缓缓飘散。就见它奋力挣扎了片刻,最终悻悻地退回了窗外,消失在窗框下。
与此同时,顾云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肩头无端地一颤。他猛地扭头看向窗,可那片景色如常,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待他再度回过头时,原本呆站在自己座位旁的楚天已经不见了。
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肩头,一股奇异的感觉在他心底漾开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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