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岸》半夜起来喂猫

2、坏我心情 宋延把

　　宋延把车开回家时，车库里的中央空调正呼呼吐着冷气，与外面的热浪判若两个世界。他扯掉外套扔在副驾，刚推开车门，就听见管家张阿姨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小延回来啦？黎主任让你回来给她回个电话。”
　　“知道了。”宋延踢掉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手机往玄关柜上一扔，屏幕依旧黑着，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还没想起要充电。

　　客厅里静悄悄的，水晶吊灯的光洒在空旷的沙发上。宋延瞥了眼餐厅，长桌上摆着三副餐具，显然张阿姨又按“一家三口”的标准备了饭，尽管他爸在外地盯项目，他妈十有八九还在医院。
　　他没去碰电话，径直上楼冲进浴室。冷水浇在身上时，喉结处那点凉丝丝的憋闷稍微散了点，可闭上眼，脑子里又冒出郁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人盯着他看时，眼底像结了层薄冰，冰底下却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夏日午后突然掠过的一阵凉风，带着点让人烦躁的清醒。
　　神经，坏我心情。

　　洗完澡出来，手机已经被张阿姨充上了电，屏幕亮着，显示三条未接来电，全是他妈助理打的。宋延随手划开，刚想回过去，微信提示弹了出来，是他那帮狐朋狗友的群聊：
　　“延哥，晚上老地方？刚到了批新酒。”
　　“听说你复读去启明了？不是吧延哥，那破学校连空调都舍不得开！”
　　“别是为了哪个妞吧？回头哥几个帮你把把关啊。”
　　宋延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个“滚”，退出群聊时，目光扫过通讯录里“妈”的名字，犹豫了两秒。
　　“喂，妈。”最终还是打了过去。
　　“你小子别光在家闲着没事干啊，明天去临城一中看看熟悉一下环境，你试试人家中式教育重点高中的强度，让你出国你不去，偏偏......喂？喂！”黎映月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有些生气，找出宋延的微信就开始噼里啪啦一顿打字。
　　“你别嫌妈啰嗦啊，爸妈都替你着想呢，参加高考压力太大了儿子。”
　　“你就不能听爸妈一句劝吗？”
　　“我等你哭着来找我的那天。”
　　“算了，爸妈不逼你了。”
　　“明天记得去熟悉一下新环境，我跟你舅舅说一声。”

　　......
　　宋延看着这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的话，轻轻叹了口气，发了条语音过去:“妈，知道了，别麻烦我舅了，他一个校长忙得要死，我明天自己逛逛就行了。”
　　黎主任点了个比大拇指的小猪的表情包，颇有感慨道:“儿子长大了，知道长辈的不容易了。”
　　宋延无言，摁灭了手机。

　　他点开地图，搜索“临城一中”，红色的标记点在屏幕上闪了闪，离他家二十公里。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宋延趴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花园里自动灌溉系统喷出的水雾，忽然想起何川工装口袋里那本旧笔记本。
　　他嗤笑一声，转身从书柜最底层翻出物理习题册。封面落了层薄灰，显然是被他故意遗忘了大半年。翻开第一页，匀速直线运动的公式刺得他眼睛疼，这些东西，郁川大概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

　　……
　　“啧，有病。”宋延扶额，喃喃道。
　　第二天早上，宋延破天荒地没睡懒觉。他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踩着双普通的运动鞋，开了家里那辆最不起眼的黑色SUV，往临城一中的方向驶去。
　　八月的校园还没开学，门卫室的大爷趴在桌上打盹，操场边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卷了边。宋延沿着教学楼慢慢走，教室的窗户大多关着，只有三楼最东侧的一间开了半扇，里面隐约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

　　教室门虚掩着，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郁川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捏着支笔，正低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
　　他的头发比昨天短了点，大概是去巷口的廉价理发店剪的，脖颈后面有一小撮没剪齐的碎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宋延勾了勾嘴角，内心有些雀跃，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
　　桌上摊着的正是那本旧笔记本，扉页朝上，宋延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用红笔圈出来的错题标记。

　　宋延靠在门框上，没出声。他看着郁川握笔的手指，指腹上有层薄茧，大概是常年握扳手磨出来的，此刻却灵活地转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出一行行工整的公式。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眼尾的疤泛着浅金色，没了修车时的戾气，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郁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郁川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皱起眉，放下笔站起身：“你怎么在这？”
　　“来看我新学校不行？”宋延挑眉，推开门走进去，目光落在他桌上的笔记本上，“做物理题呢？给我讲讲？”
　　郁川往旁边挪了挪，像是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我没空。”
　　“又是没空。”宋延走到他前面的座位朝后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响声，“郁同学，同校校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吧？”
　　他故意把“同学”两个字咬得很重，看着郁川的停顿了数秒的笔尖，又想挑逗一下他。
　　郁川没说话，低头合上笔记本，放进桌洞里，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宝贝。“这里不对外开放，你该走了。”
　　“急什么。”宋延从兜里摸出瓶冰镇的矿泉水，放在郁川桌上，瓶身外壁的水珠很快洇湿了桌面，“刚在楼下买的，还没喝，谢你帮我修车。”
　　郁川的目光在矿泉水上顿了顿，又移开：“钱已经清了。”
　　“那是两码事，这冰水都快洇湿我兜了。”宋延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逗他挺有意思，“对了，你物理应该挺好的吧，瞅你天天拿着这个本子记，怎么不去参加竞赛？拿了奖能保送大学吧？”
　　郁川的动作猛地一顿，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了白。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你没关系。”
　　宋延脸上的笑淡了点。他看着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篮球场，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在修车棚的窘迫，原来不是只有他会被戳中软肋。
　　“行，跟我没关系。”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周开学见。”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笔掉在了地上。宋延没回头，拉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阳光比刚才更烈了，晒得他后颈发烫。宋延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忽然觉得，这二十公里的距离，好像也没那么远。
　　他有点期待新学校的复读生活了。

　　......
　　“小延，你吃了早饭再走啊。”
　　“张姨我来不及了，先不吃了。”宋延慌忙的穿鞋，拿了背包就要走，管家张阿姨看着宋延，忙从厨房拿了瓶牛奶塞给他，“来不及了也得把这个奶喝了，路上记得喝啊——”
　　宋延拿着车钥匙和牛奶晃了晃，“知道了张姨！”

　　宋延心情貌似很好，嘴角不自主的上扬着，手机响了几声，他匆匆扫了眼，是蒋亦。
　　“延少真去复读啊，你这毅力没的说，哥们支持你，开学快乐啊，加油。”
　　“我过几天走你一定要来送我啊，不然我会想死你的小延延。”
　　“给你买了开学礼物，记得查收哦。”
　　宋延笑了笑，拨了电话过去，对面秒接，“你恶不恶心啊小亦亦～大老爷们的还搞送礼物呢。”
　　“得得得，你也好不到哪去。”蒋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但还能听出那兄弟之间谈话的愉悦轻松。
　　“昨晚又通宵喝酒了吧，就你这破锣嗓子还自称青城百灵鸟呢。”
　　“诶！不带语言攻击的，哥们这嗓音简直天籁之音的好不好，你懂个锤子懂。”
　　宋延笑的咳嗽了两声，“行了阿亦，我要到学校了，先挂了，改天见。”
　　“得，我去补觉了，改天见。”

　　宋延挂断电话，低低的笑了声，他和蒋亦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跟那些狐朋狗友没法比，那些酒肉朋友即使见再多的面吃再多的饭也始终比不上这多年挚友。

　　“诶诶诶，家长车不能进校啊，您拐出去停前面那片。”刚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
　　“诶大爷您怎么这么说，我是学生，您见过这么年轻貌美的家长吗。”宋延墨镜往头上一推，乌黑的剑眉下漏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哎呦，早说学生啊，来来来，等等！你是学生开什么车，你成年了吗，无证驾驶啊，更不能进了。”门卫大爷刚还笑嘻嘻的脸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拿出手机就要报警。
　　“得！大爷！我成年了！”宋延忙拿出身份证驾驶证，又顺便从旁边拿了盒软中华递给大爷。

　　门卫保安一看这架势，这嘴有些馋，照他这工资可舍不得买这软中华，又怕坏规矩让有心人举报了丢工作，一合计，硬是忍了这嘴瘾。

　　“小同学咱这也有规矩，学生确实不能开车进校园的。”门卫摆摆手，也没收那烟，但那眼睛珠子始终就没离开过那盒软中华。
　　“嗐，大爷我知道，给您看看我驾驶证生怕您给我举报我无证驾驶啊不是，这烟您就拿着吧。”宋延赶紧把烟往门卫怀里一送，升上车玻璃就倒车拐弯，没再继续为难大爷。

　　私立学校上久了，宋延不知道普通高中的规矩，秉持着不给校长舅舅添麻烦，宋延决定以后都让司机赵叔来送。

　　“啪！”
　　刚停好车，一声巨响吓得宋延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