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雨夜 ...
-
六道骸最终没能把那盘焦黑的“煎蛋”端上桌。
云雀恭弥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片狼藉的厨房战场,以及肇事者腰间那条歪得不成样子的围裙带子,丢下一句“清理干净”,便转身去冰箱拿了新的牛奶,自顾自地坐在了餐桌旁。他喝牛奶的姿势一丝不苟,背脊挺直,仿佛周遭的焦糊味和那个手足无措的身影并不存在。
六道骸——或者说,这个暂时顶着这个名字的空壳——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锅铲还尴尬地举着。他看着云雀冷漠的侧影,那双异色瞳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受伤和茫然。他默默地放下锅铲,笨拙地开始收拾残局,水流声哗哗地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这就是同居(单方面被收留)的开始。
日子以一种极其诡异又微妙平静的方式滑过。
六道骸的伤在云雀简单粗暴却有效的“照料”下缓慢愈合。他的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像被浓雾笼罩的荒野。名字、身份、过去……所有构成“六道骸”这个存在的要素都消失了。他像一个刚降生到陌生世界的婴儿,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和谨慎的学习姿态。只是这具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些本能。
比如,他第一次拿起云雀放在桌上的报纸,扫过财经版复杂的图表时,眉头会无意识地微微蹙起,指尖划过那些数字,仿佛在解读某种熟悉的密码。比如,当电视里播放意大利歌剧选段时,他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异色瞳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怀念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取代。再比如,他对云雀那对从不离身、寒光闪闪的浮萍拐,总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和……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的目光。有一次,他甚至无意识地模仿了云雀擦拭武器的姿势,动作流畅得让在一旁冷眼观察的云雀瞳孔骤然收缩。
“你认识这个?”云雀某天突然将一把浮萍拐放在茶几上,金属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六道骸正在试图把云雀那件过于宽大的T恤袖子卷起来,闻言抬起头。他看着那冰冷凶悍的武器,眼神是纯粹的陌生和一丝探究。“不认识……但感觉,”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好像……很重要?”他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拐身的金属纹路,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云雀没再追问,只是收回了浮萍拐。他讨厌失控的感觉,而眼前这个失忆的六道骸,连同他那些残存的本能,都像一颗投入他绝对秩序世界的石子,漾开他无法预知的涟漪。
生活被强行塞入了另一个人的痕迹。并盛町的风纪委员长,独来独往、领地意识极强的孤高浮云,被迫适应着:
云雀习惯牛奶配吐司,六道骸在数次煎蛋失败后,意外地展现了对煮味噌汤的天赋。(虽然第一次煮得咸到发苦)。于是,每天早上,餐桌上会出现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杯牛奶,一碗冒着热气的味噌汤。云雀从不碰汤,六道骸则对牛奶敬而远之。但厨房里,偶尔会多出一盒对方“不小心”买多的食材。
公寓只有一张沙发。云雀习惯坐在固定的位置看书(通常是些晦涩难懂的哲学或剑术典籍)。六道骸则像只慵懒的猫,霸占着另一端,有时看些云雀随手丢下的杂志,更多时候是望着窗外发呆,或者在纸上无意识地涂鸦一些繁复诡异的纹路。两人之间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呼吸声。但有一次,云雀深夜处理风纪文件,累极靠在沙发扶手上小憩,醒来时发现肩膀上多了一条薄毯,而罪魁祸首蜷在沙发另一头,呼吸均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六道骸对现代生活常识的缺乏令人发指。他不会用微波炉(差点炸掉),分不清洗衣液和柔顺剂(导致云雀一件黑衬衫染成了诡异的粉灰色),甚至试图把云雀的浮萍拐当晾衣架用(后果是被冰冷的凤眸盯得浑身发毛,讪讪放下)。云雀从最初的冷眼旁观、刻薄讽刺(“草履虫都比你懂得多”),到后来会极其不耐烦地、用最简短的指令指导他(“左旋钮,三分钟,按这里开始”)。
虽然语气恶劣,但六道骸那双异色瞳里,总会在他“学会”后,亮起一点小小的、像是得到糖果般的满足光芒,让云雀准备好的下一句讽刺莫名卡在喉咙里。
“Kufufu”的笑声再也没有出现过。六道骸安静得不像他自己。他努力适应着“六道骸”这个名字,但每次云雀连名带姓、毫无温度地叫他时,他眼底总会掠过一丝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别扭。云雀察觉到了,却从未想过改变称呼。只是某次,六道骸在厨房被热油烫到手指,下意识痛呼出声时,脱口而出的不是“云雀君”,而是一声模糊的、带着痛楚的“恭弥……”。声音很轻,瞬间被抽油烟机的轰鸣盖过。云雀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去,只看到六道骸正对着水龙头冲手指的背影。那个称呼,像羽毛般轻轻拂过,留下一点微痒的错觉。
草壁哲矢来过几次,汇报风纪工作。他每次看到安静坐在沙发一角、穿着云雀旧衣服、捧着茶杯小口啜饮味噌汤的六道骸,都感觉世界观在崩塌重组。他谨慎地没有多问,但眼中的震惊和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云雀对此视若无睹,只专注于报告内容,仿佛客厅里那个大型“摆件”不存在。
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平衡在冰冷的公寓里维持着。云雀依旧独来独往,早出晚归维护着他“咬杀”的秩序。六道骸则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植物,努力汲取着名为“云雀恭弥”的、稀薄而奇特的养分,缓慢地、茫然地生长着。他不再问“我是谁”,那双异色瞳里,茫然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此刻”的专注,以及对“云雀恭弥”这个人日益加深的、复杂的观察与依赖。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并盛町上空。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窗户,发出沉闷又密集的声响。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如同巨兽的咆哮。
云雀刚结束对几个违反宵禁的小混混的“教育”,带着一身淡淡的血腥味(别人的)和雨水的湿气回到公寓。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推开门,迎接他的不是往常那盏为他留着的玄关小灯,也不是厨房飘来的、哪怕失败也带着烟火气的食物味道。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瞬间照亮空荡冰冷的客厅。
沙发是空的。
“六道骸?”云雀的声音在寂静的雷雨背景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没有回应。只有风雨声。
云雀的心猛地一沉。他啪地按亮客厅顶灯,刺目的白光瞬间驱散黑暗,也清晰地映照出——空无一人的沙发,茶几上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味噌汤。旁边,一张被撕下的日历纸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字迹因为仓促而有些扭曲:[我去找……]
后面的字被一道长长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蹭过的笔划彻底模糊了,无法辨认。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暴怒和被愚弄的戾气瞬间冲上云雀的头顶!他几乎捏碎了那张薄薄的纸片。找?去找什么?找他的记忆?找他的同伙?还是说……这一切的失忆、笨拙、依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为了降低他的戒心,然后在他松懈时,像老鼠一样溜走?
“该死!”云雀低咒一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他猛地转身,甚至没顾上换下被雨打湿的外套,抓起玄关处的浮萍拐就冲进了外面的狂风暴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冰冷的触感却丝毫无法浇灭他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背叛的刺痛。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在暴雨如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奔。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对并盛町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
神社!他第一个念头就是那里。那是他“捡”到他的地方。
湿滑的石阶在闪电的映照下反射着森冷的光。云雀几步并作一步冲上去,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鸟居下,石灯笼旁——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石阶上汇成浑浊的小溪,奔流而下。
云雀的呼吸有些急促,冰冷的雨水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丝。不是这里。那他会去哪里?黑曜?他根本不记得路!或者……他残存的记忆引导他去了某个地方?
就在云雀拧眉思索的瞬间,一道格外刺眼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几乎就在雷声炸响的同时,一声极其短促、压抑着巨大痛苦的闷哼,从神社后面那片茂密的树林方向传来!那声音在雷雨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云雀的神经!
树林里更是漆黑一片,树枝在狂风中疯狂摇摆,如同鬼魅的爪牙。泥泞的地面湿滑难行。云雀凭借着惊人的直觉和方向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冲。雨水灌进他的眼睛,他粗暴地抹开。
终于,在一棵巨大的、被雷劈断一半枝桠的榉树下,他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六道骸背靠着粗壮的树干,浑身湿透,单薄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轮廓。他双手死死地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破碎的叶子。他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如同困兽般的呜咽。闪电再次亮起,惨白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扭曲着,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混乱,那双异色瞳不再是茫然,而是翻涌着一种云雀极其熟悉的、却阔别已久的疯狂漩涡!右眼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之蓝,左眼则燃烧着妖异的、仿佛来自地狱的血红!
“呃……啊!” 又一道雷声滚过,六道骸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痛吼!他的目光涣散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冲到他面前的云雀身上。
那一瞬间,云雀清晰地看到,六道骸眼中那疯狂的漩涡停滞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深的、刻入骨髓的恐惧和……憎恶所取代!
“滚开!” 六道骸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血腥味的敌意,与他失忆后平和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语调判若两人!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虚弱重重跌回泥泞里,溅起的污水沾湿了云雀的裤脚。“别碰我!云雀恭弥!” 他嘶吼着,像一头濒死的、却依旧对猎人龇出獠牙的野兽。
他记起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第二道惊雷,狠狠劈在云雀的心上。所有的怒火、猜疑、被背叛的感觉,在六道骸那双充满憎恶的异色瞳注视下,瞬间冻结,然后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情绪取代——是了,这才是六道骸。这才是他的宿敌。那些笨拙的煎蛋,歪斜的围裙,小心翼翼的依赖,还有那声模糊的“恭弥”……都不过是记忆迷雾中短暂而虚幻的泡影。
雨水冰冷地冲刷着两人。云雀站在泥泞中,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泥水里挣扎、对他露出獠牙的宿敌。浮萍拐冰冷的触感透过湿透的布料传递到掌心。他应该做什么?像以前一样,用暴力让他闭嘴?还是……像处理垃圾一样,把他丢回这片雨夜的树林?
他缓缓抬起了手,却不是握向浮萍拐。
“吵死了。” 云雀的声音穿透密集的雨幕,冰冷依旧,却奇异地没有往日的杀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被雨水浸透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他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抓住了六道骸湿透冰冷的手腕,用力将他从泥泞里拽了起来!
“呃!”六道骸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头痛欲裂和突然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他本能地想要挣脱,想要反击,但云雀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的腕骨,那力道熟悉得让他灵魂深处都为之颤栗!更让他混乱的是,那只手虽然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抓握”感,与他混乱记忆中某个滚烫夜晚里死死抓住的、唯一能缓解他寒冷和恐惧的“东西”……隐隐重叠。
“想死在这里随你的便,”云雀的声音近在咫尺,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六道骸的脸上,“但别弄脏并盛的土地。” 他说着,强硬地半拖半拽着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六道骸,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往回走。不再理会身后人无力的挣扎和混乱的嘶声低吼。
雨幕像厚重的帘子,将他们与外界隔绝。云雀的背脊挺得笔直,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和风雨。六道骸被他拖拽着,手腕被攥得生疼,头痛像无数根针在颅内搅动,那些破碎的、充满血腥和黑暗的记忆碎片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憎恨、愤怒、算计……属于“六道骸”的一切都在咆哮着,叫嚣着让他撕碎眼前这个禁锢他、羞辱他的敌人!
可是……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当冰冷的雨水和对方同样冰冷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料传递过来时,当那只紧握着他手腕的手,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传递着“绝不会放手”的力道时……他灵魂深处那疯狂的咆哮,会有一瞬间的凝滞?
为什么那个冰冷的、空荡的、有着牛奶味的公寓……会在他混乱的记忆碎片中,突兀地闪过一碗冒着热气、味道失败却让他莫名安心的味噌汤的影子?
为什么……他挣扎的力道,会随着离那栋公寓越来越近,而一点点地、微弱地松懈下来?
公寓的门被云雀粗暴地踹开,又砰地一声关上,将狂暴的风雨隔绝在外。
玄关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和衣服上雨水滴落的啪嗒声。冰冷的水渍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云雀松开了手。六道骸失去支撑,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水珠顺着他凌乱的深蓝发丝不断滚落。他抬起头,那双异色瞳里,疯狂和混乱尚未完全褪去,像风暴过后的海面,残留着汹涌的余波,但更深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迷茫。憎恨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眼中激烈地撕扯。
云雀同样浑身湿透,黑色的制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看也没看六道骸,径直走向浴室,拿了两条干燥的大浴巾出来。一条被他随手扔在六道骸头上,盖住了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另一条,他则动作有些粗暴地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去洗澡。”云雀的声音带着被雨水浸泡过的沙哑,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如果你还有力气弄脏我的浴室。”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或者,你现在可以选择离开,用你‘六道骸’的方式。”
“六道骸”这个名字被他清晰地念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砸在狭小的空间里。
盖在头上的浴巾吸走了部分冰冷的雨水,带来一丝暖意。六道骸僵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摘下浴巾。记忆的潮水汹涌而至,带着黑曜的阴冷、复仇的执念、轮回的痛苦……还有眼前这个男人无数次将他击倒在地的冰冷浮萍拐。他是六道骸,是复仇者,是应该夺取眼前这具强大身体的幻术师!他应该立刻离开,回到属于他的黑暗中去!可是……身体深处残留的、对那碗味噌汤的微弱渴望是什么?对那个系歪围裙的笨拙早晨的模糊印象是什么?对那个高烧夜晚里死死抓住的、唯一能驱散寒冷的微凉手腕的深刻依赖……又是什么?
那些失忆期间的碎片,像顽固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六道骸”的黑暗根基。憎恨与……某种他无法定义的东西,在胸腔里激烈地搏杀,让他头痛欲裂,几乎窒息。
时间在沉默的滴水中仿佛凝固。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交错。
最终,六道骸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抓住了头上那条柔软的浴巾。他没有摘下它,只是用它胡乱地、用力地擦着自己湿透的脸和头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粗暴。
然后,在云雀冰冷的注视下,他扶着墙壁,慢慢地、一步一挪地,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命般的沉重。
他没有选择离开。
云雀看着他消失在浴室门后,听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他走到客厅,看着一片狼藉的、被雨水打湿的玄关,还有六道骸脱力时在墙壁上留下的淡淡水痕。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湿气和一种风雨过后的、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条被六道骸擦过头发的、已经半湿的浴巾。指尖触碰到浴巾上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冰冷湿意。
许久,水声停了。浴室门被拉开一条缝,蒸腾的热气涌出。六道骸走了出来。他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依旧是云雀的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在滴着水,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异色瞳里的疯狂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空洞的茫然。他像一缕游魂,安静地站在浴室门口,没有看云雀,也没有走向沙发,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下那块被踩脏了的地板。
空气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失忆的平和假象被彻底撕碎,真实的、充满敌意与伤痕累累的过去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些笨拙的日常,那些无声的照料,那些依赖与被依赖的瞬间,都成了此刻沉默中最尖锐的讽刺。
云雀也沉默着。他走到厨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动作熟练地烧水,拿出味噌酱包。厨房里很快弥漫开熟悉的、带着咸鲜气息的味道。
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汤被放在了餐桌上,就在六道骸习惯坐的那个位置旁边。云雀没有看他,只是拉开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坐下,面前放着一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牛奶。
“过来。”云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少了风雨夜里的戾气,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也沾染了疲惫的平静,“把汤喝完。”
六道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异色瞳望向餐桌的方向。那碗冒着热气的汤,那杯冰冷的牛奶,那个背对着他坐着的、湿发凌乱的背影……一切都和他失忆时无数个早晨重叠,却又截然不同。记忆的碎片和失忆时的感知在脑海中激烈地冲撞,憎恨、屈辱、依赖、困惑……无数种情绪像乱麻一样绞在一起。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低语。
最终,六道骸极其缓慢地迈开了脚步。他走到餐桌旁,没有坐下,只是站在自己的那碗汤前。他低头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氤氲了他苍白的脸和复杂的眼神。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碗汤,而是伸向了云雀放在旁边椅背上、那件被雨水彻底浸透、还在滴着水的黑色制服外套。
他沉默地拿起那件冰冷沉重的外套,转身,走向阳台。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他将外套抖开,挂在了阳台的晾衣架上,雨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下方的水槽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回餐桌旁。他拉开椅子,在云雀对面坐了下来。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味噌汤,吹了吹,慢慢地送入口中。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并不算美味的味道,却奇异地安抚了他混乱冰冷的四肢百骸。
云雀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自己的牛奶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食道,带来一丝清醒。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吃着自己的食物。窗外是渐歇的雨声,屋内只有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味噌汤的咸香和牛奶的微腥,还有雨水洗刷过后的清冷气息。
憎恨没有消失,伤痕依然深刻,过往的厮杀如同沉在水底的巨石。但此刻,在这方经历了风暴的冰冷空间里,在熟悉又陌生的食物气息中,一种新的、极其脆弱的平衡,在沉默的餐桌上重新建立起来。不再是失忆的懵懂依赖,也不是宿敌的剑拔弩张,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停战协定?一种对“此刻”存在的、近乎荒谬的默认?
六道骸放下空了的汤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碗沿。他抬起头,异色瞳望向对面。云雀也正好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放下杯子。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地交汇。
没有言语。
云雀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空杯走向厨房水槽。经过六道骸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有一句极低、极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的话,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明天,把围裙带子系正点。”
六道骸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件湿透外套的重量和冰冷。几秒钟后,一声极其轻微、压抑在喉咙深处、带着复杂情绪的气音,模糊地响起,不再是失忆时的平和,也不是恢复记忆后的憎恨嘶吼,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带着点自嘲的叹息。
“……Kufufu……” 声音很轻,转瞬即逝。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腰间并不存在的围裙带子。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