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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忆 ...

  •   并盛町的清晨,空气里总带着点草木汁液被阳光晒透的微涩气味。时间尚早,街道空旷,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云雀恭弥独自一人走在通往神社的石阶上,脚步声在过分安静的周遭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习惯这种寂静,甚至享受它,如同享受浮萍拐握在掌心那份冰冷坚实的触感。

      石阶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青草,沾着未晞的露水。他走到神社鸟居的阴影下,目光随意扫过旁边高大的石灯笼底座——动作却突兀地顿住了。

      那里蜷着一个人影。

      那人几乎完全隐没在石灯笼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像一团被随意丢弃的破布。深蓝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遮住了部分面孔。身上的黑色制服破了好几处,洇开大片深色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边缘黏连着灰尘和草屑。他蜷缩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腹部,指缝里还能看到暗红的湿痕。

      云雀恭弥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身属于黑曜中学的制服,更认出了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几分诡异俊美的脸。

      六道骸。

      风纪委员长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眼前躺着的不是那个给他添过无数麻烦、甚至拆过他半个接待室的宿敌,而只是一件碍眼的垃圾。他面无表情地抬脚,用锃亮的皮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对方的小腿。

      “喂。”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冷硬,“别死在这里,弄脏我的地方。”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云雀皱了下眉,正要再“提醒”一次,那双紧闭的异色眼眸,却在他俯视的目光下,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右眼是混沌模糊的深蓝,左眼是褪去了所有危险光泽的暗红,里面盛满了全然陌生的茫然和无法聚焦的痛苦。

      “唔……”一声模糊的痛哼从干裂的唇间逸出。六道骸的视线艰难地、一点点地向上移动,终于勉强对上了云雀那双毫无温度的凤眸。他似乎在努力辨认,眉头因为剧痛和困惑紧紧拧在一起,额角渗出新的冷汗。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极其虚弱、甚至带着点古怪笑意的气音飘了出来。

      “Kufufu……” 那笑声干涩破碎,毫无他往日的张扬诡谲,只剩下纯粹的虚弱和不解,“你…是谁?”

      云雀恭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黑色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称得上意外的微澜。不是伪装,不是陷阱。那双曾经盛满戏谑、算计和疯狂火焰的异色瞳,此刻只剩下孩童般的、被巨大痛楚和未知笼罩的纯粹茫然。这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云雀感到一种奇异的、被冒犯的不适。

      他直起身,拿出手机,动作利落得像在拔刀。“草壁,”电话接通,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神社鸟居,石灯笼下面。来个人,处理掉。”

      电话那头传来草壁哲矢沉稳中带着点无奈的回应:“委员长?处理掉是指……?”

      “六道骸。半死不活。”云雀言简意赅,“把他扔回黑曜,或者最近的医院。”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那张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脸上,对方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睫毛微弱地颤动着。

      “明白了。我立刻派人过去处理。”草壁应道。

      云雀挂断电话,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机身上停留了一瞬。石阶缝隙里一株细弱的蒲公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本该转身就走,把这块碍眼的“垃圾”留给副手。但鬼使神差地,那句虚弱又茫然的“你是谁?”和那双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只剩下纯粹痛苦的眼睛,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他绝对秩序的世界里。

      一个失去爪牙、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草食动物。

      咬杀这样的东西,有什么价值?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来。云雀的薄唇抿成一条更冷的直线。他盯着六道骸看了足足有十秒,久到草壁派来的风纪委员脚步声已经在石阶下方隐约响起。

      就在第一个穿着并盛制服的身影出现在台阶拐角时,云雀恭弥做出了决定。他弯下腰,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地拽住六道骸那条没受伤的手臂,用力一扯,将人半拖半拽地拉了起来。昏迷中的人发出痛苦的闷哼,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坠。

      “委员长?”赶到的风纪委员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人我带走了。”云雀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没看下属震惊的表情,径直将六道骸沉重的身体甩到自己背上,托住膝弯,就这么背着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宿敌,转身,一步步沉稳地走下神社的石阶,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留下两个风纪委员面面相觑,在清晨的风中彻底石化。

      ---

      公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鲜血腥味混合的奇异气息。云雀恭弥的住处和他本人一样,线条冷硬,色调单调,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空无一物,整洁得像无人居住的样板间。此刻,唯一的沙发上,多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入侵者”。

      云雀的动作算不上专业,但足够利落。他用急救箱里的东西草草处理了六道骸身上几处最显眼、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消毒药水刺激伤口的剧痛让沙发上的人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抽搐、呻吟。云雀面无表情,下手没有丝毫犹豫,动作精准得像在处理一件需要维修的物品。

      清理掉大部分血污,露出六道骸本来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云雀扯过一条薄毯,没什么耐心地扔在他身上,盖住了那些狰狞的伤口和绷带。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沙发边,看着那张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着眉、显得异常脆弱的脸。失忆……像一张被彻底格式化的磁盘。那个嚣张的、喊着“夺取你身体”的凤梨头,此刻只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空壳。

      云雀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浮萍拐冰冷的金属纹路。带他回来,是一时兴起的错误。他转身离开客厅,将那个麻烦的存在隔绝在身后。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云雀浅眠中,被一种极细微的、压抑的声响惊醒。不是入侵者,声音的来源在客厅。

      他无声地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门口。黑暗中,沙发上那个身影蜷缩成一团,毯子被踢开了一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就是从那里传来,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痛苦。

      云雀走近。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吝啬地投下几道冷白的光束,正好落在六道骸的脸上。那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汗水浸湿了鬓角,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嘴唇干裂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云雀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

      “冷……”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和颤抖的呓语,清晰地钻进云雀耳中。紧接着,沙发上的人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一只滚烫的手猛地伸出,准确地、死死地攥住了云雀探在他额前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滚烫的掌心紧紧贴着云雀微凉的皮肤,传递着令人心惊的热度。

      “别走……好冷……” 六道骸紧闭着眼,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濡湿,黏成一簇簇。他无意识地用滚烫的脸颊蹭着云雀被他抓住的手腕,像寻求庇护的幼兽,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妈妈……别丢下我……” 那声音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赤裸裸的恐惧和依赖,与白天那个茫然的“你是谁?”判若两人。

      云雀的身体瞬间绷紧。被这样突然而紧密地触碰,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排斥和攻击欲瞬间冲上头顶。浮萍拐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垂眸,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腕上,又缓缓移到六道骸因高烧而痛苦扭曲的脸上。那声无意识的“妈妈”,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无助,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投入他古井无波的心湖,漾开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涟漪。

      他僵立在原地,没有立刻甩开那只滚烫的手。腕骨上传来的热度几乎灼人,伴随着对方身体无法自控的细微颤抖。客厅里只剩下六道骸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含糊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云雀感觉自己的手腕都被那热度烙得有些发麻,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生疏,伸出另一只手。不是推开,而是探向旁边的矮几——那里放着他之前用过的水盆和毛巾。他拧了一条冰冷的湿毛巾,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点粗鲁,直接覆在了六道骸滚烫的额头上。

      “闭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带着惯常的命令式口吻,“吵死了。”

      额头上突如其来的冰冷刺激让六道骸猛地瑟缩了一下,抓住云雀手腕的力道似乎松了一瞬。云雀趁机想抽回手,但那只滚烫的手立刻又本能地追了上来,更紧地攥住,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唔……”六道骸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额头蹭着那块冰冷的毛巾,身体却依旧在薄毯下瑟瑟发抖,“冷……”

      云雀看着自己被牢牢抓住的手腕,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结。最终,他放弃了抽离的打算,只是就着这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重新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另一只手拿起毛巾,笨拙地、一下下地擦拭着对方被汗水浸湿的颈侧和手臂,试图用物理的方式带走一些灼人的热度。动作生硬,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偶尔力道过重引得昏迷中的人发出痛哼。

      冰冷的湿毛巾和那只始终被紧紧攥住的、属于云雀恭弥的微凉手腕,成了六道骸高烧地狱里唯一的慰藉。他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急促的呼吸也稍微平缓下来,只是那只手依旧死死地抓着,仿佛嵌进了云雀的骨头里。

      云雀维持着这个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窗外的月光缓慢移动,将他半边侧脸映得冷白。他看着沙发上那个暂时安静下来的宿敌,那双深黑的凤眸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厌烦,警惕,一丝被侵犯领地的暴戾,以及那一点点被高烧呓语和脆弱依赖强行撕开的、极其细微的裂缝。夜还很长,手腕上的热度持续不断地传来,提醒着他这个荒谬决定的代价。

      ---

      当清晨第一缕略显苍白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切割开客厅的昏暗时,云雀恭弥睁开了眼睛。他是靠着沙发坐在地板上睡着的,姿势僵硬,脖颈有些酸痛。而他的手腕,竟然还被六道骸紧紧攥在手里,只是那力道已经松懈了许多,掌心也不再是昨晚那种骇人的滚烫,温度降到了只是略高的程度。

      他面无表情地、坚决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皮肤被捂得有些发皱。沙发上的人似乎被这个动作惊扰,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立刻醒来。

      云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齐码放着盒装牛奶。他习惯性地拿出一盒,撕开封口。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形容的焦糊味,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云雀的动作顿住,眉头立刻蹙起。他敏锐地转头,看向客厅的方向——沙发上已经空了。

      焦糊味正从厨房门口的方向幽幽飘来。

      他放下牛奶盒,几步走到厨房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

      六道骸背对着他,站在流理台前。他身上还穿着云雀昨晚临时翻出来的一件过于宽大的旧T恤,下摆空荡荡地遮到大腿。最刺眼的是,他腰间竟然歪歪扭扭地系着云雀那条深灰色的围裙,带子在身后胡乱打了个死结,一边高一边低。

      流理台上放着一个平底锅,锅底沉着几块黑乎乎的、形状难以辨认的东西,正顽强地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旁边的盘子里,躺着两个同样焦黑、边缘卷曲的煎蛋尸体。灶台和旁边的台面上,溅满了可疑的油点和蛋液残骸。

      六道骸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有些迟钝地转过身。他脸色依旧苍白,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那双异色瞳已经恢复了些许神采,不再是昨晚那种空洞的茫然,虽然里面依旧盛满了困惑和一丝……笨拙的窘迫?

      他手里还举着一把沾着焦黑蛋屑的锅铲,看到云雀站在门口,那双漂亮的异色瞳眨了眨,嘴角努力向上弯起一个带着点讨好意味、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柔软的弧度。

      “啊…云雀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初醒的慵懒,语调却奇异地平和,没有了标志性的“Kufufu”,也没有了任何攻击性,“你醒了?那个……早饭……”他有些尴尬地指了指锅里和盘子里的黑色不明物体,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不好意思,“好像……失败了?”

      阳光透过窗户,给他略显凌乱的深蓝发丝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晕。歪斜的围裙带子滑落了一点,挂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举着锅铲站在那里,像一个闯了祸却试图弥补的孩子,身上那股属于“六道骸”的诡谲危险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笨拙的、试图融入日常的生涩。

      云雀恭弥的目光,越过那些焦黑的煎蛋和一片狼藉的灶台,最终定格在六道骸腰间那条系得歪歪扭扭的围裙带子上。那根带子滑稽地垂着,和他此刻小心翼翼的表情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厨房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清晨微凉的空气。云雀站在那里,没有动怒,没有嘲讽。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系着围裙、举着锅铲的失忆宿敌。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地在他冷硬的心防上漾开一丝微澜。

      他薄唇微启,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少了惯常的尖锐。

      “……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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