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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京郊,槐花庄。
      高山飞瀑,七月流火,林间蝉鸣不知疲倦。
      李映桥挽着裤脚,聚精会神地蹲在山溪中摸螺蛳,眼尖寻见一颗大螺,刚要去捡,耳边“噗通”一声巨响,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砸进溪中。
      “!”
      迸开的溪水溅了满头满脸,她惊疑不定地望去,不远处,摇晃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暗红涟漪,水底下一动不动地卧着一团人影。

      映桥又好奇又害怕,寻摸了根趁手的长竿,往那边的水里戳了两戳,一只嶙峋的手猛然伸出水面,死死抓住长竿。
      竟然还活着。

      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拽着长竿往上拖,将人拖上岸一瞧,是个一身玄衣的男子,浑身血污,湿漉漉的头发遮住脸庞。
      她拨开看去,男子剑眉冽冽,极为俊美,然而面颊苍白,双目紧闭,嘴唇翕动:“救我……”

      半个时辰后。
      映桥拖着昏死的男人下了山,累得汗流浃背,推开自家破旧的瓦舍竹门,屋里静悄悄的。

      她将男子拖到草席上,抹了把汗叉起小腰,威吓地冲着他龇了龇牙。
      “待你醒来,若是没银子付我,我就将你重新拖回山溪去。”
      若非见他穿戴着实不凡,是连庄头老爷都穿不起的缂丝,她才不会累掉半条小命将人拖回来。

      映桥略作歇息,开始给男子处理伤势。
      他身上最明显的伤口便是左肩的血窟窿,映桥用布巾蘸了清水,轻轻擦拭他肩头翻卷的皮肉,捣碎草叶敷上伤口,指间触及滚烫的皮肤。

      刹那间,昏死的男子猛地打了个颤,痉挛着弓起身子,铁钳般的手掌扣住她手腕。
      映桥眼前寒芒闪过,紧接着脖颈一凉。

      她咽了咽唾,往下瞄了眼横在颈上的匕首,眼睫微颤,看向刚苏醒的男子。
      他生了双极漂亮的眼,瞳孔漆黑,瑞凤眼眸犹带明月之辉,光华流转。

      “……”
      “……”
      两人对视,一时都未开口。

      映桥心跳如擂鼓,从未如此紧张,壮着胆子先发制人:“我救了你的命,你怎可如此无礼?”
      男子微微蹙眉,似是确认般探了探她的脉息,这才收回匕首。
      “……多有得罪,我以为是宵小,”他嗓音沙哑,视线渐渐清明,望着她轻轻道,“姑娘是何人,此是何地?”
      映桥后退两步,打量他片刻方道:“这里是宛平县槐花庄,我是李映桥。你又是何人,为何从山涧上摔下来?”

      男子的视线在屋中逡巡而过,答非所问:“家中只有李姑娘一人吗?”
      “还有叔婶一家,”映桥回道,对银子的渴望压过了惧意,试探道,“家中清贫,无钱垫付诊金,你有银子吗?我给你请郎中。”
      男子看了她两眼,用完好的右手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她道:“寥寥谢礼,不成敬意。郎中就不必了,只希望李姑娘容我在此暂歇几日,勿要对外透露。”

      映桥接过银票,心中一喜,竟然是五百两,够她花用一辈子的!
      她眼珠子一转,咳嗽两声:“你要告诉我身份,我不敢收来历不明之人。”
      男子叹道:“在下姓萧,姑娘唤我萧二便是。家中世代行商,不慎护卫中出了叛徒,重伤于我,这才自山崖跌落。是以还望姑娘保密,以免那叛徒闻讯追杀而来,伤及姑娘。”

      富贵险中求,纵然冒险,但为这五百两银子也值了。
      映桥爽快应下,将盛着草药糊糊的碟子丢给他,道:“既然醒了,那你自己敷药,这是活血化瘀的秀珠草。”说完便朝灶台走去,要起锅烧饭。

      男子肚腹却突兀地响起一道咕咕声。
      映桥惊讶地回头看去,却见他神色坦然,毫无羞赧之状。
      “你饿了?”她迟疑着说。
      男子只摇头:“姑娘不必理会。”

      作为一个手艺精湛的小厨娘,映桥最看不得别人在她面前挨饿,是以将中午新蒸的鸡蛋糕从橱柜中端了出来。
      原本是计划下午推去镇上卖的,谁知捡回这个萧二,耽误了工夫,明日她要多蒸一些,将今日的利银补回来。

      “你吃,垫垫肚子。”
      粗瓷深口大碗里卧着金灿灿的鸡蛋糕,糕体表面凝着一层糖渍金桂,糖液顺着云絮般的糕体缓缓流淌,焦香混着蛋乳的甜香,在小小的屋中弥漫开来。

      萧二注视着瓷碗中色泽金黄的蓬松糕点:“……此是何物?”
      “鸡蛋糕啊,”映桥麻利地切分了一块给他,“可好吃了,你尝尝看。”
      萧二神色踟蹰半晌也没接过,她等不及,直接拿着鸡蛋糕往他口中一塞。

      舌尖先尝到表层焦糖化开的蜜意,紧接着是新雪般轻盈的糕体,蛋黄的醇厚与蛋清的清润交织,咽下许久后,口中仍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奶香,让人忍不住抿着嘴角回味。
      “如何?”映桥期待地盯着他。
      萧二的神色有些迷茫,似是不知人间滋味的人第一次尝到味道,片刻后缓缓点头:“这是你做的?”

      她自豪地点头:“鸡蛋和牛乳做的,鸡是我喂的,牛是我养的,细面也是我自己种、自己磨的,平日推出去叫卖,十个钱一个还卖不过来呢,没人能比得上我的手艺!”
      萧二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低头又用了一块,这回比方才的动作利索多了。

      映桥得意一笑,回到灶台边继续准备晚饭。
      锅底烧红,铲一勺雪白猪油,蒜瓣拍碎迸出汁水,朝滚油里撒进剁椒,山溪里捡的螺蛳已经在陶盆里吐进泥沙,落锅翻炒,火舌倏地蹿起半尺高,陈年烧酒沿着锅边淋下,螺壳在烈焰中噼啪作响,蜷缩的嫩肉吸饱了酱汁,在红亮汤水里翻腾,最后撒把野葱末,香辣咸鲜撞入鼻腔,直往天灵盖上钻。

      她被热汽蒸得满头大汗,将螺蛳铲进粗陶海碗,又装了一钵米饭,给萧二盛了一碗,笑道:“一起吃,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说完便开始大快朵颐,左手直接捏着沾满红油的螺蛳,右手用竹筷戳进螺蛳尾端,粉唇凑上去,轻轻一嘬,转眼就把螺蛳肉吸进嘴里,牙齿灵巧地咬断尾部的肠线,螺肉爽滑汤汁鲜美,实在爽快。

      连壳带汤吸得太猛,汤汁溅到鼻尖,映桥随手抓起帕子一抹,转头才发现对面的萧二正神情苦恼,似是对着红烧螺蛳无从下手。
      注意到她的视线,他有些不自在道:“我……倒是没用过这种河鲜。”

      映桥恍然大悟,他这样的尊贵人定是嫌弃这类河鲜脏污,下不去嘴。
      她想了想试探道:“那你想尝尝吗?”
      萧二倒是坦诚地点点头。

      她便老实捏起一颗螺蛳给他示范:“喏,一只手捏着壳,一只手用筷子戳进尾巴,把螺肉戳出来,这样轻轻一吸,螺肉就吸进嘴里了,这里是肠线,不能吃,要吐掉。你试试。”
      萧二照着她的动作,笨手笨脚地弄掉了两颗,这才成功吃到螺蛳肉,眸光瞬间明亮,嘴角也不受控制地高高翘起。
      最终两人合力干掉了一整钵米饭,一旁嘬空的螺蛳壳更是堆成了小山。

      萧二取出自己的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不吝夸奖:“姑娘果然好手艺。”
      映桥笑得眉眼弯弯。
      他继续道:“我欲聘姑娘为厨娘,姑娘可有意愿?”
      她微微一愣:“你这么喜欢我的厨艺?”

      “非也,”萧二摇头,“姑娘有所不知,我自幼便进膳艰难,食不下咽,味同嚼蜡,寻了多少法子也不见好,不想今日萍水相逢,吃了姑娘所作膳食,竟然毫无往日艰难。你放心,待遇自不必说,月例凭你索取,四时八节更有赏赐。”
      映桥遗憾地叹了口气:“恕我不能从命。”

      萧二倒是诚意十足,道:“可是有何顾虑?”
      “我很快便要离开槐花庄了,”映桥道,“我娘上个月刚刚去世,她临终前留下遗言,说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是京城户部侍郎徐家的姑娘,让我尽快上京寻亲。可我的盘缠一直不够,所以一直在卖鸡蛋糕攒银子,今日你给了我五百两,这下盘缠绰绰有余,今晚我收拾包袱,明日便出门了。”

      萧二面露惊讶之色:“我倒是与徐侍郎有些来往,却从未听说徐家有血脉流落在外。”
      映桥怕他觉得自己在骗他,着急道:“是真的!我阿娘说,徐大太太张氏就是我的亲娘,说我跟她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徐大太太见到我的面就会认出我的。”

      萧二深深打量了她几眼,风牛马不相及地问道:“李姑娘今年芳龄?”
      “十六岁啊,怎么了?”映桥摸不着头脑。
      他兀自轻轻一笑,道:“我听说,徐家的嫡出大小姐,今年也是芳龄十六。”
      她倒是没放在心上:“地主老爷家还有五六房呢,那位大小姐定然不是徐太太生的。”

      映桥还想缠着萧二多打听一二徐府的事,谁知他却一概推说不知,也不再提要她做厨娘的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羊脂玉佩。
      “无论如何,都要多谢李姑娘救命之恩。来日李姑娘若有所求,可凭此玉佩至京城双宜园求助。”
      她懵懂地接下玉佩。

      天色渐暗,映桥烧水洗漱,萧二没提要她帮忙擦洗的事,她也乐得不知,又忙着收拾包袱,累得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
      月光投入屋舍,萧二休息的那片草席,早已空空如也。

      映桥大惊,起身查看,只在案上找到一张龙飞凤舞的字条。
      凭借在私塾偷听来的寥寥印象,她认出上面是几个大字。
      “属下接应,先走一步,京城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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