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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Part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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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最近我总做梦,梦到和容珩相处的点滴,甚至反复梦到那个雨夜。
我自幼便怕打雷,尤其是那种撕裂天际的巨响,总能瞬间将我拉回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母妃被勒住脖颈时,窗外,也是这样一道接一道的惨白闪电。
我蜷缩在寝殿的锦被里,浑身发抖,每一次雷鸣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脏上。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容珩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没穿外袍,只着一身素白的里衣,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倒多了几分平易的温和。
他看到我蜷缩成一团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惊讶或嘲笑,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心疼。
他走到床边,没有言语,只是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我冰冷发抖的手背。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像一块暖玉,瞬间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意。
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却奇异地抚平了我内心的焦躁,我在心里。
他说完,没有离开,而是径自躺在了我的外侧,将我整个圈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我清晰地听到了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最安心的鼓点,盖过了窗外震耳欲聋的雷声。
他的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则覆在我的耳朵上,用掌心替我隔绝了那可怕的声音。
我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和安宁,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意识也开始模糊。
在我反反复复沉入梦乡的很多瞬间,荒谬至极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反复劈入我的脑海。
他……他其实很好。
他会因为我一句无心之言,就珍藏起一只草蚂蚱;他会因为我怕黑怕雷,就抛下太子的矜持,在深夜里来拥抱我,给我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安慰。他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亮,那么专注,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纯粹的、近乎笨拙的喜欢。
或许……或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母妃的仇,应该找那个凶手去报,为什么要将滔天的恨意,倾泻在这个无辜的人身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冲垮我用恨意筑起的高墙。我的心,竟在离开他的许许多多个夜里,产生了一种陌生的、带着一丝甜味的悸动,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不对!
我怎么了?我竟差点被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情所迷惑!我竟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如果一切都是错的,那我如今筹谋的一切又是什么,笑话?
他的好,他的温柔,他的爱,都像是最甜蜜的毒药,腐蚀着我的意志,让我想要放弃复仇,沉溺于这虚假的温柔乡里。
我怎么能这么愚蠢!我怎么能对不起我那惨死的母妃!
再次听到容珩的消息的时候,我正端坐在敌国主帅的中军大帐内,身着异国华服,身份是一个被他们从大夏太子手中迎娶而来的、价值连城的棋子。
他们说,容珩疯了。
在我嫁予拓跋厉的第三日,他竟单人独骑,冲破了层层防线,硬生生闯入了敌军腹地,此刻就被押在主营之外,口口声声,只求见我一面。
拓跋厉看着我,眼中带着玩味的笑意:您的这位前太子哥哥,痴情得紧呐。见,还是不见?”
我端起茶盏,手稳如磐石,轻轻吹开浮沫,声音平静无波:不见。告诉他,我已是敌国之人,与他再无瓜葛。”
话音未落,帐外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伴随着容珩嘶哑的怒吼:阿芜!你出来见我!我不信!我不信你从未爱过我!”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癫狂,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咆哮。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
我放下茶盏,起身。
主营之外,容珩被数名士兵死死按在地上,他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血迹斑斑,脸上是泥污和干涸的血痂,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一种最陌生、最冷漠的语调开口:容珩,你闹够了没有?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颤抖:阿芜……”
我打断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别这么叫我。我们,是兄妹。”
“你……你说什么?”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天,又像是在问我。
我冷笑一声,继续施以最凌厉的打击:“我说,我们是兄妹。当年你母后勒死我娘时,你就在门外,不是吗?你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一无所知。你把我捡回东宫,不过是为了弥补你那可笑的愧疚!你以为我爱过你?不,我从未爱过你。我留在你身边,只是为了等你爱上我,然后,再亲手将你推入地狱!”
我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看着他眼中的世界轰然崩塌,心中却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片空洞的、撕裂般的痛。
他失魂落魄地低着头,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我心中最后一丝不忍,也被这痛楚激成了怒火。我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容珩,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女人,不要命地闯入敌营!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会被乱箭射穿!你这样的君主,和我们那位父亲有什么区别?”
就在我准备起身,彻底结束这场闹剧时,容珩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他反手握住我捏着他下巴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说道:
“阿芜,骂得好。”
我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眼中的癫狂与绝望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邃而明亮的光芒。他凝视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说的都对。一个被儿女私情困住的君主,确实不配。”
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坚定:“自从我知道了身世,知道了母妃的罪行,我便知道,你我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我留你在身边,是贪恋,是自私,也是……一种赎罪。但我更知道,大夏经不起内耗,百姓经不起战乱。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地放下一切,将大夏交到一个真正能带领它走向强盛的人手中的契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身后的敌国主帅,又看向我:“拓跋大汗,雄才大略,素有贤名。若能与他联手,两国化干戈为玉帛,合二为一,从此再无战争,百姓安居乐业,岂非天下之幸?”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给两国合并铺平道路?
他用自己的名誉,自己的尊严,甚至……自己的生命,为赌注,下了一盘惊天动地的棋。
而我,就是他棋盘上,那颗最重要,也最痛苦的棋子。
“你……你疯了……”我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笑了,笑得温柔而疲惫:“我没疯,阿芜。我只是……太累了。这太子的位子,这君王的责任,压得我喘不过气。现在,我终于可以卸下了。”
他看着我,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与不舍:“阿厌,我从未爱过我的妹妹,我爱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你。”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比我爱得更深,更痛,更绝望。
他对我身后的主帅朗声道:“我,大夏太子容珩,自愿归降,愿献上大夏半壁江山,只求两国合并,永世修好。我唯一的条件是,善待我的……阿厌。”
主帅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好一个容珩!朕果然没看错你!”
就这样,一场蓄谋已久的叛国,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和平大典。
容珩被奉为上宾,不再是阶下囚。两国合并,立新君,定新都,从此四海升平,再无战火。
而我,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却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没有去见他最后一面。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我的爱,始于恨,终于愧。我没有带走任何荣华富贵,只留下了一封信给容珩。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君王之位,非你莫属。天下苍生,托付于你。我背负的血海深仇,已随旧国一同湮灭。阿芜已死,往后余生,只愿做一介布衣,山水为家,再不涉红尘。你,好好活着。”
很多年后,新帝励精图治,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盛世,自此天下太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