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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发卡与车刀 机械厂一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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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发卡与车刀
机械厂一车间弥漫着切削液与铁锈混合的气味。姜穗岁站在C620车床前,工作服袖口已经沾上黑色油污。晨会上分配给她当师傅的李大康正背对着她磨车刀,砂轮溅出的火星子像在刻意避开这个老师傅——全厂唯一敢跟苏联专家拍桌子的八级工。
"拿着。"李大康突然扔来一团棉纱,"先把导轨擦三遍。"
穗岁接住棉纱时,听见周围几个青工窃笑。她知道这些人在赌她能坚持几天——昨天办完入职就听说,李大康带过的女徒弟最长的干了半个月,最短的当天就哭去了后勤科。
"李师傅,"穗岁指着车床变速箱,"这里漏油。"
"瞎咋呼什么?"李大康头也不回,"苏联老大哥的机器都这样。"
穗岁蹲下身,手指抹过油渍在鼻尖轻嗅:"不是机油,是齿轮油。"她话音未落,车床突然发出老牛喘气般的闷响,正在加工的主轴猛地停转。
整个车间安静下来。李大康脸色铁青地掀开变速箱盖板,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异响。穗岁趁他找扳手的功夫,已经摘下辫子上的铁质发卡。
"让让。"她挤进围观人群,发卡尖探入齿轮啮合处轻轻一挑。当啷一声,半片断裂的键槽落在油盘里。
李大康的络腮胡抖了抖:"你咋知道的?"
"油里有铜屑。"穗岁指向漏油孔,"而且停车前主轴转速波动超过10%,说明..."她突然住口,发现工人们眼神茫然。于是改口道:"就像自行车链条卡了石子。"
车间主任赵国栋不知何时站在人群外围,中山装口袋别着三支钢笔。他拨开众人检查变速箱,突然冷笑:"李师傅,这床子趴窝三天了吧?厂里等着加工轧辊呢。"
穗岁看见李大康后颈渗出汗水。老师傅的手在工具箱上方悬了片刻,最终取出一把不趁手的活动扳手——变速箱最里侧的紧固螺母需要特制套筒,而这套工具向来是老师傅们的命根子,绝不外借。
"我来吧。"穗岁从裤兜掏出个布包,展开后露出七把自制扳手。最小那把正好卡住螺母,她手腕一翻,锈死的螺母纹丝不动。
赵国栋嗤笑:"女人手劲不够。"
穗岁没吭声,取下挂在墙上的铁锤,用锤柄当加力杆轻轻一敲。螺母松动时,她听见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当变速箱完全拆开,她瞳孔微缩——父亲笔记里画过的"行星轮系"真容第一次展现在眼前。
"主轴齿轮磨损超标。"她指向几个齿尖的亮斑,"而且..."发卡突然点在油泵入口,"滤网被棉纱堵了。"
李大康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个鸡蛋。赵国栋却突然拍手:"不愧是刘副厂长特批的人才。"他故意提高声调,"那这台床子就交给姜同志了,今天下班前要恢复生产。"
人群散开后,穗岁发现工具箱旁多了个搪瓷缸子,里头飘着两片难得的茉莉花茶。李大康蹲在机床另一侧闷头刮油泥,忽然递过来一张泛黄的装配图:"苏联原文,看得懂不?"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俄文标注像一群蚂蚁。穗岁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字母,却在看到剖面图时眼前一亮——父亲教过她识别图纸上的"工艺灵魂"。她手指点在公差标注处:"这里要求太高,用低碳钢根本达不到。"
李大康的茶缸子咣当掉在地上。
下午三点,穗岁正用油石研磨齿轮毛刺,车间突然骚动起来。穿藏蓝制服的保卫科干事站在门口,阳光给他轮廓镀上金边。他走路时左腿略显僵硬,但脊背挺得比车床导轨还直。
"姜穗岁同志?"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生铁,"请核对下劳保用品。"
穗岁在登记表上签字时,注意到他虎口有枪茧。表格最下方印着"厉战"两个字,笔锋如刀削斧劈。
"新工人要参加安全培训。"厉战递来一张油印通知,却在她接过的瞬间压低声音,"下班别走西门。"
穗岁抬头,看见赵国栋正在车间二楼办公室窗口盯着他们。厉战已经转身离开,制服后腰隐约显出枪套轮廓。
傍晚五点半,穗岁超额完成任务——不仅修好变速箱,还顺手改了刀具角度,让加工效率提高了15%。工人们围在检验台前,不敢相信那些光洁度超标的轧辊出自个十八岁姑娘之手。
"丫头。"李大康在更衣室门口堵住她,递来个油纸包,"我老伴炸的麻花。"见穗岁不接,老头儿急了:"你爸是不是姜永强?"
穗岁猛地抬头。李大康眼眶发红:"五三年全国技工大赛,我输给你爸0.5分。"他扯开工作服,胸口露出道狰狞疤痕,"这伤是他用自制刮刀救的我。"
西门果然堵着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工。穗岁握紧包里最大的扳手,却听见自行车铃响。厉战蹬着辆二八永久停在路灯下,后座夹着本《机械设计手册》。
"顺路。"他说。
车轮碾过梧桐叶时,穗岁发现他左腿裤管里藏着金属支架。厉战突然开口:"赵国栋的小舅子在劳资科。"夜风送来他身上的枪油味,"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家属院门口,穗岁看见母亲正跟几个妇女挑拣菜帮子。王婶尖细的嗓音飘过来:"姑娘家整天油渍麻花,将来..."话没说完就被厉战腰间的枪套吓噤了声。
穗岁摸出兜里的齿轮递给厉战:"送你。"那是她偷偷用废料车的小玩意,齿廓精确得能当计量标准。
厉战在月光下端详齿轮,突然笑了:"明天厂部要讨论龙门吊维修方案。"他转动齿轮,阴影投在墙上像朵钢铁玫瑰,"你准备的发言稿,最好加上成本核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