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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 该收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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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永宁城里入了秋。
程家的试探从夏天到秋天,像一条看不见的藤蔓,萧翊宸都用那四个字挡回去:容后再议。
程亦知的“偶遇”从佛寺扩展到了茶楼、书肆、马场。
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街道被洗得发亮,梧桐叶落了满地,金灿灿的,让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苏时沐坐在东宫正殿里做针线,她最近在学绣花,打算给萧翊宸缝一只鸳鸯荷包。虽然绣出来的鸳鸯依然像鸭子,但她已经很努力了,针脚比上个月整齐了不少。
萧翊宸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凉风和几滴雨水。肩头落了一片梧桐叶,金黄的颜色衬着玄黑的衣料,格外显眼。
苏时沐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起身去将肩头的落叶拿了下来。
“怎么不打伞?”
“雨不大。”萧翊宸目光落在她放在桌上的绣绷上,停了一瞬,“绣的什么?”
苏时沐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小声嘟囔道:“鸭子。”
“鸭子?”萧翊宸走过去,拿起绣绷看了看,“鸳鸯。”
苏时沐的脸更红了,“你……你看出来了?”
“嗯。”萧翊宸把绣绷放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批奏折,“虽然头像鸭子,但尾巴是鸳鸯的。”
苏时沐:“……”
萧翊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苏时沐看见了,她正要说什么,李祥安从外面进来了,面色不太好看,手里捧着一封信。
“殿下,”李祥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程家送来的。”
萧翊宸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时沐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怎么了?”她问。
“程影要娶妻了。”
苏时沐愣住了。
“和谁?”
萧翊宸把信递给她,信是程远山写的,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但内容让苏时沐的手指一下子凉了半截。
“程远山给他定的亲事,女方是礼部侍郎周家的嫡女,周清婉。”萧翊宸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婚期定在九月三十。”
苏时沐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放下。
“婚期这么近!竟然没一点风声传出来?程远山在逼程影。”
萧翊宸看着她,没有说话。
“程影不是程家的孩子,这件事程影自己大概已经知道了。程远山给他定亲,不是为了他的终身大事,是为了把他拴在程家。”苏时沐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只要程影成了亲,有了家室,他就跑不了了,程远山就可以永远把他捏在手心里,永远为程家办事。”
“而且,”她顿了顿,“程远山也在试探我。”
前世,如果她听到这个消息,大概会哭,会躲在被子里哭一整夜,会恨程影薄情,会恨命运不公,会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她,甚至还会去求父亲……
但现在不会了,不是因为她不恨,是因为她终于明白,程影好像从来没有对不起她,他只是一个被摆布的棋子,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可怜人,他杀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比死还沉的空。
那是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人。
萧翊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在看我会不会反应,如果我对程影的婚事表现出任何在意,他就可以在殿下面前做文章。他会说:‘太子妃与程影余情未了’,一句话就够我喝一壶的。”苏时沐的语气里有一丝冷意,“如果我没有反应,他也不亏。至少他可以把程影牢牢地锁在程家,还能膈应殿下。”
萧翊宸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做?”
苏时沐想了想,笑了。
“什么都不做。”
萧翊宸看着她。
“程影的事,早就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苏时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前世我死在他手里,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我蠢。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他动一根手指头的心思。他要成亲也好,要出家也好,要死要活也好,都和我无关。”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绣绷上那对“鸭子”,嘴角弯了弯。
“我现在只操心一件事。”
“什么?”
“怎么把这对鸳鸯绣得像一点,免得殿下带出去被人笑话。”
萧翊宸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雨声淅沥,东宫的树叶在风中沙沙地响,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但他觉得这间屋子是暖的。
他伸出手,拿起绣绷,看了看那对“鸭子”,然后放回去。
“不像也没关系。”他说,声音很轻,“我带。”
苏时沐抬头看着他,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殿下,”她说,声音有些闷,“程远山那边,还要等多久?”
萧翊宸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手里那团乱了的线接过去,一根一根地捋顺。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做这种细活的时候却出奇地灵巧,线头在他指间绕了两圈就解开了。
“快了。”他说,“他在逼程影,我们也在逼他,他逼得越紧,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苏时沐点了点头。
“苏时沐。”他叫她的名字。
“嗯?”
“程影的事,你真的放下了?”
苏时沐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她受委屈的紧张。
她忽然笑了。
“萧翊宸!太子殿下!”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是在吃醋吗?”
萧翊宸的耳根红了一下,然后就被他压下去了。
“没有。”他说,语气硬生生的。
苏时沐没有拆穿他,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放下了,甚至连恨都没有。”她说,声音很认真。
她顿了顿。
“现在我不蠢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萧翊宸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个释然的弧度,看着她眼底那片干干净净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收紧了手指。
“好。”他说,一个字,轻得像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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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苏时沐想了很久,过了几日,她忽然开口,对着站在远处的贴身丫鬟说,“长若,帮我备一份贺礼。”
长若愣了一下,“主子,给谁贺喜?”
“程家大公子,程影。日子快近的时候,送一份贺礼过去。”她想了想,“就送一对白玉如意吧,寓意好。”
长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低头应了。
苏时沐把掌心的桂花轻轻吹落,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抬头看见枝叶间漏下来的斑驳的阳光,她眯了眯眼,嘴角弯了弯。
晚上萧翊宸回来的时候,苏时沐已经把贺礼的单子拟好了。
萧翊宸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给程影的?”
“嗯。”苏时沐头也没抬,“白玉如意一对,蜀锦四匹,湖笔一盒,徽墨两锭。”
萧翊宸沉默了一会儿,“会不会太普通了?”
苏时沐放下笔,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殿下,”她说,“这份贺礼不是给他撑场面,是告诉他:他的事,和我无关,更和东宫无关。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大婚,送一份不痛不痒的贺礼,这才是最干净。”
萧翊宸看着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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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程影大婚。
苏时沐没有去观礼,也没有打听程府的热闹,她的身份和立场,不适合更不能出现在那样的场合。
她只是让人把贺礼送了过去,然后在东宫后园的桂花树下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壶茶,看了一本书。
萧翊宸从前朝回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书翻到了最后一页,茶已经凉了。
“回来了?”她抬头看他,笑着问。
“嗯。”他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桂花,“看什么书?”
“话本子。讲一个傻姑娘被人骗了,后来变聪明了的故事。”
“好看吗?”
“好看。”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结局很好,傻姑娘没有嫁给骗子,嫁给了一个很好的人。”
萧翊宸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时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殿下。”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等我。”
萧翊宸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的。
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点缝隙,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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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对苏明奕的施压越来越紧,北疆军饷的折子从三道变成了五道,御史台的弹劾从“建议”变成了“质问”。
“苏国公在北疆经营多年,账目不清,请陛下彻查”,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苏明奕始终没有反击。
苏时沐知道父亲在等什么,他在等程远山自己露出破绽,程远山逼得越紧,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每多一道折子,每多一句质问,都是在往自己脖子上多绕一圈绳子。等绳子绕够了,收网的时候,一勒就死。
十一月初三,程远山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早朝,他亲自上了一道折子,弹劾苏明奕“私通北狄,卖国求荣”。折子里列举了苏明奕在北疆的“罪状”:私自放走北狄斥候、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与北狄王庭秘密通信……
苏时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一碗糯米粥,她放下勺子,看着来报信的李祥安,沉默了很久。
“殿下怎么说?”她问。
“殿下把折子按下了。”李祥安的声音很低,“但程远山不死心,他在朝堂上当场要求陛下下旨彻查。”
“陛下呢?”
“陛下说……”李祥安顿了顿,“此事关系重大,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又是这四个字。
“更衣。”她站起来,“我要去见父皇。”
“太子妃!”
“我要去见陛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程远山弹劾我父亲私通北狄。我手里有他通敌的证据,该拿出来了。”
李祥安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沉静的、毫无波澜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笑嘻嘻的太子妃,和太子殿下越来越像了。
“是。”他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去禀报萧翊宸。
苏时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没绣完的荷包,那对鸳鸯终于有点像鸳鸯了,虽然还是胖了一点,但至少能看出来是鸟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秋日的光里。
该收网了。